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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张爱玲是须掩起来看的,这还好一些,不至坠入虚无,那些前台的景致写的毕
竟是“上海”两个字。
苏青却跃然在眼前。她是实实在在的一个,我们好像看得见她似的。即便是她
的小说,这种虚构的体裁里,都可看见她活跃的身彰,她给我们一个麻利的印象,
舌头挺尖,看人看事很清楚,敢说敢做又敢当。我们读她的文章,就好比在听她发
言,几乎是可以同她对上嘴吵架的。她是上海三十年代和四十年代的马路上定着的
一个人,去剪衣料,买皮鞋,看牙齿,跑美容院,忙忙碌碌,热热闹闹。而张爱玲
却是坐在窗前看。我们是可在苏青身上,试出五十年前上海的凉热,而张爱玲却是
触也触不到的。
可是,我们毕竟只能从故纸堆里去寻找苏青。说是只隔了五十年,只因为这五
十年的风云跌宕,有着惊人的变故,故纸堆也积成了山。许多事无从想象。即便从
旧照片上,看见一个眼熟的街角,连那悬铃木,都是今天这一棵,你依然想不出那
时的人和事,苏青在眼前再活跃,也是褪色的黑白片里的人物。她的上海话是带口
音的,有些乡土气用。那样的上海话讲述的故事听都听得懂,想却要想走佯的。所
以,当知道苏青在我们身边直到八十年代初期,真是吃惊得很,总觉得她应当离我
们远一些。张爱玲不是远去了,她避开了穿人民装的时代,成为一个完整的旧人,
虽生犹死。苏青为什么不走?由着时代在她身上划下分界线,隔离着我们的视线。
苏青的文字,在那报业兴隆的年头,可说是沧海一粟。在长篇正文的边角里,
开辟了一个小论坛,谈着些穿衣吃饭,侍夫育儿,带有妇女乐园的意思。她快人快
语的,倒也不说风月,只说些过日子的实惠,做人的芯子里的活。那是各朝各代,
天南地北都免不了的一些事,连光阴都奈何不了,再是岁月荏苒,日子总是要过的,
也总是差不离的。当然,不是钻木取火的那类追根溯源的日子,而是文明进步以后
的,科学之外,再加点人性的好日子。上海的工薪阶层,辛劳一口,那晚饭桌上,
就最能见这生计,莴笋切成小滚刀块,那叶子是不能扔的,洗净切细,盐揉过再滗
去苦汁,调点麻油,又是一道凉菜;那霉干菜里的肋条肉是走过油的。炼下的油正
好煎一块老豆腐,两面黄的、再滴上几滴辣椒油;青鱼的头和尾炖成一锅粉皮汤,
中间的肚当则留作明日晚上的主菜。苏青就是和你讨论这个的。这种生计不能说是
精致,因它不是那么雅的,而是有些俗,是精打细算,为一个铜板也要和鱼贩子讨
价还价。有着一些节制的乐趣,一点不挥霍的,它把角角落落里的乐趣都积攒起来,
慢慢地享用,外头世界的风云变幻,于它都是抽象的,它只承认那些贴肤、可感的。
你可以说它偷欢,可它却是生命力顽强,有着股韧劲,宁屈不死的。这不是培育英
雄的生计,是培育芸芸众生的,是英雄矗立的那个底座。这样的生计没什么诗意,
没什么可歌位的,要去描写它,也写不成大篇章,只能在报纸副刊的头尾占一小块,
连那文字也是用的边角料似的,是一些碎枝未节。
关于幸福
幸福是什么?幸福就是自己觉得幸福。
也许这只是一句人人皆知的落后了的大白话,而我却知道,有不少人,甚至很
多人并非为了自己的感觉,而是为了他人的观瞻而建设自己的人生与生活。因而窥
察别人的生活与家庭,便成了我们生活的另一部分。
我们的生活好象就是以这两个部分组成的:一是生活给人看;二是看别人生活。
我们同情别人生活不幸而自觉着幸福,我们评价着别人的是非长短而深觉自己又高
尚又美好。于是,我们也无法不提高了警惕地想到,人家将对我们的生活怎么说。
这是一个极大的困扰,我们无法解脱这个困扰,我们很沉重,无法轻装上阵。
为了这个困扰与顾虑,我们自己的感觉反倒下降,反倒被我们自己忽略。
我们心里充满了奇特的自尊与自卑。别人的目光对于我们是那么重要,使我们
不安。如果得不到公众的承认与肯定,我们再幸福也不幸福了,我们再快乐也不快
乐了。我们自己无法证明自己的幸福,我们的幸福无法由我们自己验明。我们被动
地生活,寻找幸福,我们常常寻找不着,因为我们出发时就迷了路。
观后与写后
要说《拯救大兵瑞恩》体现了多么深刻的人道精神,似也未必见得。当然,斯
皮尔伯格确是加足作料,烩制了一道人道主义的大餐。他总是善于将各种人类精神
奉献给好莱坞的票房。事实上,排除各种渲染,拯救大兵瑞恩也仅是通常意义上的
人道原则。我们中国历来都有独子不当兵的政策,只不过没有加以抒情化解释,强
调母亲的原因,倒是以为天经地义,事当如此。再说,故事也并不像那种极端化的
讲法,是以八条人命换取瑞恩一命,而是八个人去救一个人。也是从效果考虑,参
加拯救的兵力越强,彼此的安全就越有保障。后来的牺牲,则主要是在保卫桥头的
小规模战役中造成,但换来的是这一阵地的决定性胜利,亦是正常的战争伤亡,和
八个人拯救大兵一个人关系又不大了。总之,斯皮尔伯格的每一项崇高的名义,都
是从一个浅薄的定义扩张而至。但他掌握着电影语言的暴力,每一回他都能成功地
将他的成果强加于人们。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一次,《拯救大兵瑞恩》略略事出
意外。
当拯救小分队整装就绪,出发上路,故事的真正的形式,方才展开了。这是一
个很美妙的形式,隐藏着一种抒情的性质,这才是故事所以为故事的基本要素。在
斯皮尔伯格以往的电影里,有的只是过激的场面,由场面铺排而成,故事却都是简
单的、粗略的,不究细节的。这回毕竟略有改观。拯救小分队经过一个个阵地、战
场,一支支部队,询问着:见没见到瑞恩?故事的美妙形式便呈现了出来。可惜斯
皮尔伯格一贯抓不住真正重要的东西,他醉心于强权性质的手段,就是那种直观的,
立竿见影的手段。比如诺曼底登陆战,再比如在桥头战斗间歇,听法国女高音的唱
片,都是足够煽动情绪的场面,与故事却并无补益。但是他到底还是从指缝里遗漏
了些故事的碎屑给我们。比如小分队穿行在前线下来的部队里,四处打听着,见没
见到瑞恩,有人告诉他们,某某人说起过瑞恩。这一笔真的很动人,瑞恩初露端倪,
在一种游移不定,扑朔迷离的传闻之中。其实,故事要做的就是这个,目标如何渐
渐显形,终于从无到有。先前的,在牺牲者的身份牌里寻找瑞恩的名字也很好。分
开来挑拣名牌的几伙,不时互相问道:见没见到瑞恩。大兵瑞恩,就在这不到场的
场合下被反复点名、询问,继而受到认同,很有诗意。找错的那一笔亦是非常有趣。
在此,斯皮尔伯格干得不错,将这场面表述得相当有趣味。他拍了一个长长的跟踪
镜头,跟踪那搞错了的瑞恩一路跑来。这瑞恩当然是个年轻、高大、英俊的男孩子,
全副武装待命的样子,可他跑步的姿态却怎么也不像个兵,脚步拖着地,腰倒是直
的,屁股就有些往后坐,身上的披挂又都不大利索,这里那里松了下来,便哐啷作
响。脸上的表情则有点慌张、茫然。他看上去就像个正在地里做活、临时抓夫抓来
的农人,在军队里呢,则是个无可无不可的角色,从来也不曾有当官的特别需要召
见他的时候。结果闹了个大误会,把这孩子惹哭了,吵着要回家,瑞恩还是没出场。
于是硝烟弥漫中继续打问:见没见到瑞恩?有了这些东西,这部电影才好看起来。
我写农村,并不是出于怀旧,也不是为祭奠插队的日子,而是因为,农村生活
的方式,在我眼里日渐呈现出审美的性质,上升为形式。这取决于它是一种缓慢的、
曲折的、委婉的生活,边缘比较模糊,伸着一些触角,有着漫流的自由的形态。
比如,著名的盛产年画的杨家埠。在往昔的岁月里,收过秋后,就有贩年画的
客商,从遥远的东北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