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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急之下,想起从前在公社卫生院学过的知识,赶紧把病人放平了,凑上去用我的嘴对准他的嘴,我还听见曲文金和裘小芬同时在说:“你干什么?你干什么?”万里梅不懂装懂地说:“人工呼吸。”我一边在心里嘲笑着她们,一边用劲吸卡在病人嗓子里的痰,病人嘴里一股痰腥味腥得我差点呕吐起来,我只好捏着自己的鼻子,屏住呼吸,只觉得肚子里翻江倒海,连肠子都要翻转了,我一狠心,把嘴尖子一直伸到了他喉咙口,死劲一吸,就感觉一块滑腻腻的东西“嗖”地一下到了我的嘴里,我“哇”地一下吐在了地上,一口又黄又浓的痰就趴在大家的眼前。明明是一口脏东西,但大家还忍不住去看它,看了一眼不够,还要再看,我想去漱漱嘴,就听到裘小芬在问:“这是什么?这是什么?”曲文金说:“戏胆,戏胆(是痰)。”万里梅说:“怎么是胆,是痰。”我就看见裘小芬按住了自己的喉咙口,说:“这是谁的痰?”我指了指喘过气来的病人说:“他的。”
我的话音未落,裘小芬立刻尖声叫道:“恶心得来,恶心得来,恶心死我了!”接着又听她“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她吐的东西好多,有一大摊,我下意识地一看,这是她吃的早饭呀,稀饭已经化开了,是白乎乎的一摊,但是萝卜干还没消化掉呢,还是一整块一整块,黄兮兮的。我差点想跟她说你吃的是咖喱萝卜干吧,怎么没嚼碎就咽下去了?可裘小芬还在恶心,还要吐,她已经把早饭都吐出来,肚子里再也没有东西。她还能吐什么呢?我想弄杯水给她压压翻腾的肚肠,不料我的水还没有倒出来,就听裘小芬“嗷”了一声,转身就跑,我在后面喊:“小芬,小芬,你到哪里去?”没有回答。一时间,合作医疗站里也是寂静一片,连一直在“呼哧呼哧”喘粗气的病人,呼吸也平静下去了。
也许大家都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可我没有。我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问题,我还善解人意地想,裘小芬当着大家的面呕吐,还让大家看到了她吐出来的咖喱萝卜干,她可能有点不好意思,就逃走了。但她还会来的。我见大家有点沉闷,就劝慰大家说:“小芬难为情了。”说话的时候,我又想到了刘玉,如果今天是刘玉碰上这样的事情,刘玉当着大家的面把萝卜干吐了出来,刘玉才不会难为情,她一定会哈哈大笑,笑得大家骨头都会发麻发酥。我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刘玉。可是裘小芬不是刘玉,我为了批判自己的可恨的联想,赶紧又替裘小芬补充了一句,我说:“她面皮薄。”我说这话的意思,其实就是在心里反过来批评刘玉面皮厚。可是大家听了我的话,并没有反应,他们面面相觑,没有人回答我的话,只有涂医生“哼”了一鼻子。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裘小芬从此就一去不复返了。
过了些日子,又有人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叫许琴英。琴英不是我们后窑村的人,她是公社供销社的营业员,虽然还是农业户口,但她的工作比农民要好得多。介绍人跟我说,要不是你当医生,琴英是不肯跟你的。琴英却知书达理地对我说,她找对象主要不是看工作而是看人品,还看长相。她这么说,我听了很高兴。虽然我对她的长相稍有一点点意见,但因为她的为人好,她还说我长相好,就把我的这一点点意见全给抵消了。
我全心全意地进行着我的第三次恋爱。现在我们的恋爱地点跟前两位对象不一样了,那时候刘玉和裘小芬总是跑到我们合作医疗站来,当着大家的面,谈也不好谈,想亲热一点也不好做。现在我们到公社去,我们可以避开大家的眼睛,想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可偏偏这一阵合作医疗站很忙,天气越来越冷,感冒咳嗽发烧的人特别多,我几次想溜都被涂医生喊住,好几次跟琴英约定了时间见面我都没能去成,琴英在冷风里抖抖簌簌等我一个多钟头,最后她生气了。
我跟她说明情况解释我的为难之处,琴英懒洋洋地说:“我无所谓的。”其实我听得出来,她是有所谓的,我只好保证说:“下次再也不会让你空等了。”可是我的保证得不到保证,病人总是不合时宜地把我绊住了,他们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总是坏了我的好事。
有一天我又和琴英约好了,下午去供销社接她下班,再陪她一起回家,正好见见她的父母亲。这件事情被我早早地宣传出去了,大家都为我高兴,曲文金还嘱咐我要备礼品上门。可我身上没几个钱,思来想去,不知道什么东西最价廉物美。马莉过来塞给我两个大鸭梨,往左边口袋放一个,往右边口袋放一个,我问她干什么,她说送给我对象吃的,叫我一定要交给琴英。我觉得马莉好像一下子长大了,我谢过马莉,小心地揣着梨就出发了。
可是这一天我又没能准时出现,我刚要出门时,来了一个重病号,我和涂医生一起把他送到公社卫生院。等病人抢救过来,一切安置好了,天都黑了,我赶到供销社,哪里还有琴英的影子。我猜测琴英可能直接回家去了,我就按照琴英先前告诉我的地址,去找琴英的家。
琴英的家在离公社大约十里地的一个村子,我胆战心惊地走在天寒地冰的黑夜里,心里总有些不好的预感,觉得要发生什么事了。路上我经过一个坟堆,坟堆很大,我走了很长时间也没有走出来。我估计是鬼打墙了,便停了下来,运了运气,想看看月亮和星星以辨别方向,可是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天上阴沉沉的和地上的坟堆一样。渐渐的,风声中似乎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我以为是琴英,刚要张口答应,忽然间就一个激灵,想起老人常说,夜里经过坟堆如果听到有人叫喊名字千万别答应,那是鬼在叫你呢,你一答应,他就把你索去了。我紧闭了嘴巴,坚决不答应。却又担心真是琴英在喊我,我不答应她,她会不会生气?
最后我终于找到了去往琴英家的路。在黑下来的天色中隐隐约约看到了琴英家的房子时,我心中一喜,脚下就踩空了,掉进琴英家门前的河里,冻成了一个块冰,爬了半天才爬上岸来。这时候天又下雪了,我顶着一身的冰雪,摸到了琴英的家,我去敲院门,发现院门开着,我心中又一喜,可还没喜过瘾呢,一只大黑狗蹿了出来,它并不汪汪大叫,只是对着我张开了大嘴,喉咙口有呼噜呼噜的声音。我惊吓之中又想起会叫的狗不咬人的老话,更是三魂吓掉了两魂,想赶紧逃开。可我不能逃开,这是琴英的家呀,我是要进去,而不是要逃开。我只得壮着胆涎着脸皮对大黑狗说:“大黑,你别咬我,我是你家自己人。”大黑狗不相信我,我又低三下四地说:“我是你家的女婿哎。”大黑狗不再呼噜了,侧着脑袋看了看我,它竟然相信了我,身子歪了一歪,给我让开了一条路。
这时候屋里的人听到院子里的动静,就开了房门出来了,借着屋里照出来的灯光,我看到是一个老太太,我估计她是琴英的妈妈。我想向琴英的妈妈介绍一下我自己,可是我冻得上下牙齿直打架,根本就说不出话来。我又穿得破旧,琴英的妈妈以为我是个叫花子,她又把琴英的爸爸叫出来看我。他们很可怜我,琴英的妈妈说:“唉,这么冷的天,还出来要饭?”琴英的爸爸说:“你跟我来吧。”他们把我引到他们的灶屋暖和暖和,还给了我一碗粥,粥虽是剩的,却很热,我又饿又冷,狼吞虎咽地吃掉了那碗粥,浑身才暖了一点。这时候我就听到了琴英回来了,我听到她妈妈跟她说:“英啊,来了个叫花子,大概掉在河里了,身上都是冰,在灶屋给了他一碗粥。”
没听到琴英的回答,过了片刻,琴英和她妈妈一起走在灶屋门口探了探头,琴英看到了我,顿时呆住了。我一激动,刚想喊她,可她忽然转身就走,我急了,喊道:“琴英,琴英!”琴英的母亲奇怪地问道:“英,这个叫花子认得你?”琴英说:“我不认得他。”我大急,又说:“琴英,你不认得我了?我是万泉和呀!”琴英冷冷地说:“万泉和?谁是万泉和?”琴英的母亲才想起来,说:“万泉和?他们给你介绍的那个对象不是叫万泉和吗?”琴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