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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小三子一心惦记着去找马莉,宁可咽下这口气,不跟裘奋斗一般见识了,他催促裘奋英:“马莉到哪里去了?我们去找她吧?”可怜的裘奋英,我是看出来了,她哪里知道马莉到哪里去了,可是为了救哥哥,她豁出去了,勇敢地说:“走吧。”
等裘奋英带了万小三子走后,裘奋斗还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我过去拉他,我说:“奋斗,万小三子走了。”裘奋斗眨动着小眼睛,不说话,防范警惕地瞄着我,他真是裘金才的嫡亲孙子。
万小三子追没追上马莉,追上了马莉他们又说了些什么,这些我都不知道,后来马莉回来了,但不是和万小三子裘奋英一起回来的,是被她的爸爸马同志带回来的。马同志走在后面,马莉走在前面,所以要说是带,更像是押,只是押人的马同志一脸惶惑,而被押的马莉却像个宁死不屈的英雄。
进了院子马同志就对黎同志说:“你说这个小孩,撞着什么鬼了,把自留地上的蔬菜都给拔了。”马莉立刻反驳说:“没有都拔,只拔了一小块。”马同志说:“一小块也不能拔,那是我们的菜地呀,拔了我们吃什么?吃白饭?吃酱油泡饭?”马莉说:“白饭就白饭,酱油泡饭就酱油泡饭,有什么了不起。”马同志说:“你愿意吃白饭你可以吃,但是家里其他人不能跟着你一起吃白饭。”马莉翻了翻眼皮说:“所以我只拔了我的那一块地。”马同志说:“你的地?你小孩子哪里有地?”马莉说:“那是队里分给我们五个人的地,不是给你一个人的,也不是给你们四个人的,要不是我们家有五个人,你不可能拿到那么多地。”
马莉真是人小心眼大,什么都知道。现在轮到马同志语塞了。马莉只是在那块自留地上拔掉了五分之一的蔬菜,想种一些另外的什么种子下去,正好被马同志发现了。马同志并不知道她要种什么,但肯定不是蔬菜。现在马同志和黎同志都拿马莉没有办法,马莉真不讲理,差不多就是一个女的万小三子。马同志和黎同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黎同志说:“马莉,自留地是公家给我们种蔬菜留着自己吃的,不允许种其他东西,上次七队的老周种了向阳葵去卖,犯了投机倒把的错误。”马莉说:“我又不种向阳葵。”黎同志赶紧趁热打铁追问:“那你种什么?”马莉没有上当,警惕地闭紧了嘴巴。最后马同志和黎同志只得求助于万老木匠,把他们的自留地用高高的竹篱笆围起来,马莉人小,爬不进去。但马莉并没有放弃,她改变了行动方案,回到院子里,在院子的一角,撒下了种子。
种子渐渐地发芽了,再过些日子这芽就像小树一样地慢慢长粗起来,但谁也不认得这是什么东西。马莉天天看着它们一点一点地长起来,马同志和黎同志也叫我过去看过,我也看不出来。涂医生是从来不参与院子里的事情的,除了刘玉在的那一阵,他还有点兴趣,刘玉走了以后,他要不就是出诊,要不就是守在合作医疗站的屋子里,连门槛都不肯跨出来,他觉得乡下人的事情太琐碎,没意思,不想掺和。可有一天涂医生不知怎么就走到了院子里的那个角落,他一看,奇怪起来,就喊我了:“万泉和,万泉和,你过来看。”我跑过来,涂医生说:“你不认得这是什么?”我又看了看,还是不认得。
涂医生说:“我白教了你,这是山茱萸。”山茱萸是一种中草药,我没有见过,怎么会认得它呢,我虚心接受涂医生的批评,但是涂医生是西医,什么时候教过我中草药呢?再说涂医生怎么会教我识别中草药呢,他对我爹经常给病人开中药方子一直很不以为然,连嘲带讽的。涂医生见我不说话,又说:“你看看你自己,要基础没基础,要态度没有态度。”涂医生回到自己住的东厢屋,过了一会出来,手里拿了本书,递给我,说:“睁大眼睛好好看看。”我一看,是一本《常用中草药》,我翻开一页看了看,里边全是介绍中草药的,每一个药名下面,都有关于这种药的介绍和图画。我很快找到了山茱萸,发现它的叶子有点像梅叶,还有果实,果实画得不清楚,看上去有点像鸡头米,关于它的文字介绍是这样的:山茱萸(枣皮、萸肉):栽培或野生小乔木,果肉入药。性能:酸涩温。补肝肾、固精、敛汗。用法:治肝肾虚弱、腰膝酸软、头晕、耳鸣、阳痿、遗精、小便频数、自汗、盗汗、月经过多。用量:二至四钱。我认真地看了两遍,觉得书上画的山茱萸和马莉在院子里种的山茱萸不一样,我拿着书问涂医生:“涂医生,这里画得不一样,马莉种的是山茱萸吗?”涂医生说:“山茱萸是多年生乔木,像树一样,有的要长几十年上百年,最快的也要一两年才结果子,果肉才是药。”我明白了,我指了指马莉种的山茱萸,说:“我知道了,它们才刚刚开始生长。”涂医生看了我一眼,说:“我怎么老觉得你是个傻子。”可我想了半天,也不知道我哪里说错了。
马莉和马开跟着爸爸妈妈下乡以后,一直在乡下的学校念书,但自从马莉种了山茱萸以后,她就开始逃学,常常不见人影,一去就是老半天,要不就是蹲在院子里守着她种的山茱萸,一蹲又是老半天。老师来找马莉的家长说话。老师一进院就看到马莉蹲在那里,赶紧问她:“马莉,你怎么不上学?”马莉朝老师翻了个白眼,说:“你上的课不好听,我不要听。”马莉的话正好被走出来的马同志听见了,马同志很生气,他们家是城里的干部人家,马莉和马开在学校填的表格上家庭出身一项都是填的革命干部。虽然马同志是犯了错误的干部,但表格上没有让写明犯没犯错误,所以他们总是毫不客气地填上革命干部,可革命干部的小孩哪有像马莉这样的。
马同志气得脸都白了,但他是个老实人,他是不打小孩的,他气得不行就往地上一蹲,双手抱着头,倒是从来不管闲事的涂医生看不过去了,跑到院子的角落里,用脚去踢马莉种的山茱萸,一边踢一边说:“别种了,没有屁用的,长不大的,这里的土壤不适合种——”涂医生的话音未落,就听得马莉大喝一声:“涂三江,你给我住腿!”涂三江万万没想到有人会喊他涂三江,他听惯了大家拍马讨好的喊法,涂医生涂医生,这会儿听到凶巴巴的涂三江三个字,他还以为不是喊的他呢,一时愣住了,闷了半天才回过神来,气道:“你,你说什么?你喊我什么?”马莉说:“我喊你涂三江,怎么,难道你不叫涂三江?涂三江,我告诉你,不许你碰我的东西!”
涂三江这会儿彻底地明白过来了,说:“你喊我涂三江?涂三江是你喊的?你喊喊万泉和也就算了,你竟然喊我涂三江?!”马莉蹲下去,小心地扶持着那几棵被涂医生踢歪了的山茱萸,嘴上还在说:“我就喊了,你能拿我怎么样,你就是涂三江,涂三江!”涂三江气得不轻,指着马莉说:“你给我喊回去,你得重新喊过,你得喊我涂医生,要不,要不——”马莉说:“要不怎么,你打我?你打好了,你试试。”
涂医生愣了愣又说:“没见过,没见过城里小孩这么不讲理的,你要是我的女儿,我打死你!”马莉说:“我才不做你的女儿。”涂医生说:“你休想做我的女儿,你能跟我女儿比啊?”马莉冷笑一声说:“你女儿好啊?好她怎么不来看你,几年也不来看看你!”涂医生像触了电似的浑身一哆嗦,话也说不出来了。马莉却不放过他,还说:“你得了吧,你女人和你女儿,她们都不要你了。”涂医生眼看着就着了一个小孩子的道,他的思路不由自主跟着马莉的思路走,说:“不可能,你瞎说!”马莉说:“怎么不可能,她们就是不要你,你是乡下人,她们看不起你。”涂医生说:“你瞎说,我不是乡下人,我是医生。”马莉说:“你是赤脚医生,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