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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里梅一吓,赶紧收回盯在我脸上的目光,又重新去看我爹万人寿。我爹坐下来准备给她看病,万里梅说:“万医生啊,我痛煞哉,我今天要痛煞哉——”我爹摆手不让她说,我爹道:“我最烦抢着说话的病人。”他给万里梅把了把脉,眼睛闭了一会儿,又睁开来,然后他叫我也去给万里梅把脉。我爹刚才还说“只有万医生,没有小万医生”,这会儿倒要叫我去把脉了,我爹真是个不诚实的人,心口完全不一。其实在我爹给万里梅把脉的时候,我已经看了看她的病历,我注意到自从发生了验肝的风波以后,我爹或多或少受到一些影响,开的方子也犹犹豫豫,既要当胃病治,又要当肝病治,一会儿开胃药,一会儿又开肝药,连我爹都没有把握了,我心中更是一点底也没有。
我心慌意乱地去把万里梅的脉,起先我连脉都找不着,慌得头上汗都出来了。我爹生气地挖苦我说:“万泉和,是不是万里梅没有脉啊?”他一生气,还没来得及治万里梅的心口痛,自己的肚子又痛起来了,“唉哟唉哟”直叫唤。
事情也是奇怪,我爹的肚子一痛,万里梅的心口就不治而愈了。她起先还不敢相信,她惊奇地咂了咂嘴,咽了口唾沫,再用手按自己的胃,不痛,又用力按,还是不痛。万里梅奇怪地说:“咦,咦,不痛了!咦,咦——”我爹说:“你不痛了,你倒害我痛死了。”他话虽说得难听,但还是挣扎着给万里梅开了一张药方,说:“你这病,适合吃中药,拿我的方子到镇上芳草堂去配药,按照方子上写的方法,回去煎了吃。另外,你多吃甜的东西,少吃盐。”万里梅一慌说:“我是腰子病吗?腰子病不能吃盐。”我爹说:“谁说你是腰子病,你的肝脏有点小问题,病刚刚起来,不严重,要坚持服我的药。”我心下实在疑惑,万里梅都病了两三年了,我爹竟说万里梅的病刚刚起来?我不由得偷偷地看了我爹一眼,我爹说:“你看什么看?”我赶紧拍马屁说:“我重新认识爹。”我爹捂着肚子还骄傲地笑了。
我趁我爹进里屋,赶紧把万里梅的病历记录拿过来看了看,我爹写着:肝亏损。开的药方是些红枣、红糖,食醋等,尽是些好吃的东西,看得我唾沫都快流出来了。可我心里琢磨了一阵,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我追进里屋,忍不住说:“爹,你没犯糊涂吧——”我不知道我爹怎么会说万里梅肝脏有病,她连一点点肝病的症状都没有。她也不乏力,精神好得很,甚至还亢奋;她也没有食欲不振,她只是心口痛,右腹并不痛,也没有肝病患者常有的腹泻。总之我怎么看也看不出万里梅肝上有病。
我爹听我说他糊涂,立刻瞪我一眼,我慌了,赶紧说:“我是说、我是说你给他们气的,给他们气糊涂了?”万人寿说:“气?什么气?”我说:“就是那个,刚才他们那个,万继忠他们还踢你。”万人寿道:“你说游村啊?那有什么好气的。我气的是你,跟姓涂的庸医学了几个月了,屁的长进也没有。”我说:“我是中西医结合,而且,而且,涂老师也不是庸医。”万人寿说:“反正我和姓涂的中间,肯定有一个是庸医,你觉得姓涂的不是庸医,那你爹是庸医?”我说:“爹不是庸医,爹是名医良医。”万人寿说:“年纪轻轻就学得这么滑头——哎哟!”万人寿又说动了真气,肚子愈发地痛了,“哎哟哎哟”地叫了几声,就骂起万继忠来了。
我听他骂万继忠,才想起了万继忠的眼睛,赶紧说:“爹,万继忠的眼睛不行了。”万人寿说:“怎么不行了?”我说:“好像是青光眼。”万人寿说:“那你开了什么药没有?”我说:“没有什么药好开,我叫他到公社卫生院去看。”万人寿说:“在我这里的病人,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叫他们去公社卫生院。”我说:“万继忠已经到了万不得已了。”万人寿说:“我不相信,刚才他眼睛还好好的。”他一边说一边走了出去,我知道他是去看万继忠,我听到我爹边走边说:“虽然你踢我,我还是要去看你。”
半个小时以后我爹万人寿脸色死灰死灰地回来了,一句话也没说,就爬到床上去躺了。我说:“爹,饿了吧,弄晚饭吃吧。”万人寿无气无力地说:“万继忠吊死了。”我吓了一大跳,腿都打软,但还知道赶紧往万继忠家去。
大家都在万继忠家给万继忠送终,万继忠的家属在哭,万小三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看到我来了,万小三子过来拉住我的裤腿说:“他是给我吓死的。”我说:“万万斤你瞎说什么。”万小三子说:“是给我吓死的。他说有两个毛主席,一个真的一个假的,他说天安门上那个毛主席是假的,我亲耳听见他说的。他问我告诉谁了,我说我谁都告诉了,现在人人都知道你说毛主席是假的,他就吓死了。”我说:“你瞎说,万继忠是吊死的,根本不是吓死的。”万小三子说:“你不懂的,他就是吓死的。”我说:“万万斤,我问你,你是在哪里跟他说话的?”万小三子说:“就在你家门口。”我说:“那就对了,既然是在我家门口说的话,那如果他吓死了,怎么还会跑回家去解下裤带上吊呢。”万小三子说:“你算什么医生,你一点也不懂,人死了还会活过来,你知不知道?万继忠吓死了,又活过来,但回到家里他还是吓,就吊死了。”我被万小三子说住了,再也无法反对他。
万全林蹿过来揪住万小三子要打,万小三子说:“你打,你敢打,我就说你的事情。”万全林说:“我有什么事情?”万小三子说:“你跟万继忠是一路的,万继忠说有两个毛主席,你说有两个谁,要不要我说出来?”万全林慌了,说:“我说什么,我什么也没有说。”嘴上还硬着,手里却放松了,万小三子赶紧溜到远处,站定了,但做出随时要逃走的架势。万全林大骂道:“你个小棺材,长舌婆,恶讼师,我操你十八代的祖宗!”万小三子却在远处开唱了:“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千好万好不如社会主义好,河深海深不如阶级友爱深。”
这一年万小三子八岁,他唱歌和他说话一样,舌头很灵,口齿很清,但他有个毛病,就是五音不全,自己又全然不知,还以为自己的音很准呢。这个毛病今后会一直跟着他。天色渐渐地暗下来,公社的干部已经赶在路上了,看热闹的群众渐渐地散去,留下万继忠家属凄凄悠悠的哭声和万小三子的五音不全的歌声交织着一起飘荡在黑夜里。
我回家的时候,心神很不宁,无端端地眼皮乱跳,脚步也是深一脚浅一脚,好像走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完全不熟悉脚下天天走过的路。回到家,家里一点声息也没有,连灯也没点。我拉了电灯开关,电灯没亮,知道断电了,就摸黑点了油灯。到床边拿油灯往床上照了照,我爹万人寿闭着眼睛,他感觉到了亮光,想睁开眼睛却睁不开来,就闭着眼睛半口气半口气地说:“万、泉和,你竟然、也、也万医生,我,我——”他一口气上不来,我赶紧拍他的背,他喘出一口气,继续说:“我实在、气啊,闭不上眼、啊,我、死不瞑目、啊。”我说:“爹,你说什么呀,什么死不瞑目?你白天还好好的,挨了斗,游了村,还看了病人,还给死去的万继忠出了诊,你怎么会一下子躺倒了呢?”
我爹说:“你给我把把脉。”我有点发慌,问:“左手右手?”我爹说:“随便。”我想起来了,说:“男左女右。”就抓起我爹的左手把脉,结果却是抓的右手,我心慌得乱跳,连左手右手也分不清了。我爹说:“把到没有,是不是死脉?”我用力咽了几口唾沫,想让乱跳的心平静下来,可是它平静不下来,我爹却像催命鬼似的又催了:“把到了没有?把到了没有?是死脉吧?”我只能乱七八糟地感受了一会,说:“我没有把到,没有死脉,也没有活脉,我把不到你的脉。爹,你是不是累了?累了你就躺着不说话了。”我爹闭着眼睛摇头。我又说:“爹,你是不是饿了?饿了我弄东西给你吃。”
我爹喘过气来,说话也连贯了些,他说:“还有一件事情我要跟你交代清楚。万里梅不是心口痛,她的肝上有病症,因为刚犯起来,一般的人查不出来,时间久了会加重,到加重了再查出来再治,就为时过晚了。”我只知道我爹的命都快没了,我脑袋里一团糨糊,我都差一点想不起谁是万里梅了,为了安慰我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