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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味,而我确确实实闻到了阵阵的食物的香味——中国的、法国的、巴基斯坦的、意大利的,还有阿拉伯的;蜜饯果仁千层酥和酒炯子鸡和猪肉饼。加香料的咖喱和冰糕。还有被仁慈地浸泡在冰凉凉光滑滑的酸乳酪里的鲱鱼。
此时的纽约给外人的印象是一桌大杂烩,从抽油烟机抽出来的诱人的香味就像无线电信号。车开到西区时我困倦的精神全集中到诱人的香味上了。我就像一条一周内只吃了两个不光彩地得来的鸡蛋三明治的饿狗,在这个陌生的岛上流浪,而施泰芬仍滔滔地讲着她心中的偶像D.H.劳伦斯,以及她已深入研究过的全部的书——他的三部小说。我的头脑里出现了埃利斯岛①坦慕尼协会:以及海关前边几英里长的移民队伍。见到了旧坦慕尼协会②会堂里穿背心戴鞋罩的大人物,他们对在自己区域内的选举获胜十分有把握,还看见阔人们的马车雄赳赳气昂昂地驶过鹅卵石马路,施泰芬仍在讲述她的现实与D.H.劳伦斯的现实是如何产生的。是的。是的。是的。多讲一些给我听听,施泰芬。对我不必隐瞒。
① 埃利斯岛:纽约市曼哈顿岛以西的一个小岛,曾是移民美国的主要入境检查站。
② 坦慕尼协会:成立于1787年。是纽约市一民主党实力派组织,由原光的慈善团体发展而成,以其在19世纪犯下的种种劣迹成为腐败政治的同义词。
“你细读过他的书吗?”她的问话打断了我的思路。她歪过头来疑惑地瞅着我问,一双天真无邪的杏仁眼一定能在纽约大剧院掀起阵阵风暴。
“劳伦斯吗?”我说着眼睛盯着外面煤层一般又黑又亮的街道。“性描写从来不对我的胃口。”我们的主人公边思索着在哪里下车边开玩笑地回答说。
“嘿,你打算在哪儿下?”施泰芬问我,这个会看人心思的小精灵。我们正往第50街上开,高峰时已过,路上显出白色的融雪。
“我想还是去住汉普郡旅馆吧。”我说这话时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你可以在这儿放我下去。我喜欢在城里步行。”我解释说。我喜欢,真的。
“我很愿意让你住我那里,只是,它太小了点。恐怕我的女朋友不会认为这个主意挺酷。”
“酷。热。不要打这个主意,听我说,谢谢你让我搭你的车。”我喋喋地说着拿起我那件破大衣,此时此刻它好像更破烂了些。她把车子停在道边。“你真是个天使。”我说着感激地吻了她一下。“谢谢你的纸杯蛋糕、三明治、果仁巧克力蛋糕、咖啡和酸菜。”
“再见,”这位朝气蓬勃的女人内裤公司继承人挥着手把车开向了她的情人。开向D.H.劳伦斯以及可口美味的切成片的胡萝卜。
“百老汇见,年轻人。”我也朝她挥一挥手,汽车早已不见了。
9
想在纽约找到合适的住处并不难。我想住进阿美利加,说心里话我是想住在那里,只是人们传说,近来那里的饭做得太糟糕。广场旅馆现在终被一伙新起的乌合之众所占据。至于卡尔利斯尔、圣赖基斯、皮埃尔,根本不考虑。在街上转了一个小时,问了几家不太知名的旅馆,发现他们最近都改成按钟点计费,于是决定还是去那种又好又信得过的传统旅馆,譬如东区的“基督教青年会”。
我拎着小包横穿纽约城,不禁想起我那亲爱的母亲。离开这座城市之前我必须为她所有的小朋友头一大盒“上等面包屑”。啊!亲爱的一丝不苟的女人,我的老娘。她是那么讲究整洁,我记得在父亲夜里起床上厕所的功夫她也会爬起来替他整理好床铺。正是因为她的洁癖,我至今用别人的马桶时不垫张纸就不会用,连上霍恩哈达特吃饭时不用餐巾擦一擦叉子就吃不下饭去。
鞋子湿透了,身体累垮了,我依然得向岛的另一侧的“青年会”挣扎走去。这是一座庞大难看的砖体结构建筑,没有任何修饰,很不让人喜欢。我在门前徘徊良久,临界墙上那一排排看不见尽头的窗户像是一张毫无生气的脸上的牛痘疤一样难看——站在纷纷扬扬的雪中我的心里好一番斗争。里面一个微弱的声音不停地说,离开这里。必要的话去中心公园的长凳上睡一夜,不过千万别进去。为什么从那么多地方中偏偏选中基督教青年会?那个声音问我。你既非青年亦非基督教徒,况且年纪也已成问题。但是价格合适,我争辩着说,况且我已经快累趴下了,已无力与那个并不存在的小声音斗口角。别管我。我需要休息。我需要安静。我需要打起精神迎接下一场战争,那里有1000个黄皮肤的讨债人正剑拔弩张等着宰我。
打开前门我探头进去看了一下,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走进前厅。噢——噢,那个小声音是对的,我被眼前的一切所困扰,室内破烂不堪,灰暗阴沉脱皮的墙上仅剩下的几个脏灯罩罩着已经发黄了的灯泡,污迹斑斑露着线头的地毯以及无精打采的房客,他们目无表情地在厅里慢慢移动着,好像被蜂蜜粘住走不动的蚂蚁。
我身不由己地朝大厅里走去。空中弥漫着食堂里腐烂食物的油腻腻的臭味,圆白菜土豆和加热的红肠味,昨天剩的烤化了的干酪味以及明天的绝望味。我有好一段时间,小包放在脚前不知道该怎么办,无论如何也鼓不起勇气朝前台走。我感到十分压抑,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走路失去了平衡——为什么?你终究需要一个睡觉的地方,一个放脑袋的枕头。从什么时候开始,努德尔曼,你变得这么啰嗦了?你曾心甘情愿地在达卡和澳门与臭虫疯子同床共眠,你曾——不过那是在西非,在亚洲,而且是去外国冒险!这里呢?这里是家,是我长大的地方。我对五个街区内便道上的裂缝以及大街后边的每一条小胡同都熟悉得很。家!我应该像凯旋的维多利亚王子一样受到欢迎。我应被温暖的家人迎进灯火通明的房子里,在戴着白手套的铜管乐队伴奏下被领到巨厅内一英里长的宴会桌旁。我应像麦克阿瑟将军,或者宇航员,坐上敞篷车游行在第五大道上,观众从窗口抛掷彩带向我表示热烈欢迎,而不应是偷偷摸摸地从旁门溜进肮脏难闻的青年会。努德尔曼,旅馆前厅令人信服地让我明白了,努德尔曼,你的滑铁卢!
来吧。打起精神!听着,伙计,你摆什么臭架子。说不定这里根本就没有臭虫虱子跳蚤之类的东西。这是青年会。美国。保证有干净的床单干净的人——就是这儿啦。别再对一张床百般挑剔。想一想那些大人物,他们在破落时期说不定也曾被困在此处过——沃尔特·罗斯托,亨利·基辛格,庞赛·德莱昂。说不定还有德莱赛、菲茨杰拉德,谁知道呢。尽管去想吧,各种可能性都会存在。就这样想下去!也许会得到了不起的灵感。这个地方也许潜藏着无尽的新鲜素材呢。
唉!尽管我的想法听起来都很好,很合乎逻辑,头头是道,然而依然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伴随着那充斥在空中的浓重的恶臭压抑着我,这种能明显感觉到的暴力如同感染了的疖子一样在皮肤下隐隐作痛。绝对是自我毁灭的最佳场地,如同电影制片人在选择合适的场地。
我挺直腰板带着两脚水,心情沉重地从前厅的一具僵尸旁走过,朝服务员靠近去。服务台后边有一个满面倦容的西部印第安人,他的白眼球黄得不得了,我恨不得用药给它好好擦一擦。
“我想要一个廉价的单问。不需要豪华。只是——”
我还没说完要求,突然一队警察从前门冲进来匆匆地走过服务台。“在哪一层?”一个警察问道,其他警察正在按电梯钮。
“15层。”一个工作人员冷淡地在一片骚动中朝上指了指,这时两辆警车拖来一个担架把前厅堵住了。
“能给你一间三块五达(3。5元的),”那个工作人员转过来对我说,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
“这都是怎么回事呀?”
“噢,拉(那)呀?有个人切了手腕,”他耸一耸肩说。
“切了手腕?为什么?”这个问题问得毫无意义,我的心剧烈地跳起来,看来我刚才的想法是对的!
房问。不错。在20层;一间没有窗户的大壁橱,小而幽闭,里边放着一张铁床和脏毯子。湿泥灰从天花板的一个破洞口一块块地往下掉。暖气开到最高而没有办法关掉。室内空气混杂着老人味、精液的腐臭味、廉价杜松子酒味。烟味以及思念、懊悔、失败、人间的痛苦与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