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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松子天天往医院跑,没事就待在生殖中心的病房里,和护士、医生聊天。她几乎成了“生殖通”。这里的住院病人不多,即使有,也多半早上来打过针就回家去了。她喜欢这里的氛围,来苏水味儿,白色的床单,淡蓝色的墙面,还有到处贴的彩色宣传画。那上面,不是气泡一样透明的胎儿,就是咧开嘴呵呵笑着的婴儿。樊松子看不厌。
来这里的病人,樊松子几乎都认识。第一次闯进生殖中心时遇到的女人,终于“怀”上了,肚子微微隆起。每次来做检查,她都会拉住樊松子聊上半天。她已经从护士那儿听说了樊松子的事,不停地鼓励她。
樊松子在这里见过喜,也见过更多的悲。一对对夫妻焦灼、无奈、痛苦、绝望的样子,比她开的士那会儿看得还多。一位幼儿园老师被诊断为“原因不明性不孕”。拿着诊断书,老师的眼泪当场就掉下来了。刷刷地往下落。结婚九年,看病六年,换来的却是这么个结果。韩医生安慰几句,建议她去北京一家很有名的医院再瞧瞧。老师红肿着眼睛走了。单薄的背影,看起来不知有多凄凉。
如今,樊松子行走在大街上,不再为什么而恐惧了。冬天的阳光薄脆,看在她眼里却是无比温厚、灿烂。老宋的心情似乎也不错,虽然在外面应酬的时间还是很多,但回家时经常带些水果,都是高档果品。老宋什么也不多问,可樊松子能感觉到,他也渴盼这个孩子出生。
一天,韩医生走进病房,看一眼樊松子,冲她笑着点点头,又转身出去了。樊松子会过意,赶紧跟出去,心怦怦怦激跳起来。
“明天就可以了。”韩医生的眼睛含满笑意。
樊松子咬紧嘴唇,用力点点头,无声地笑了。
次日,是个少有的晴天。连日来堆满阴霾的天空,终于亮丽起来。樊松子早上醒来,在床上躺了半天,一动不动。窗外传来细切的鸟叫声。一缕阳光从窗帘开处钻进来,在墙上烙出明亮的一长条印痕。她微微笑着,对自己说:“不错的一天。”
起床后,樊松子洗了个澡,将自己从上到下搓了两遍,直搓得皮肤白里泛红。
走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汽车,听着自行车铃声、喇叭声、叫卖声组合成的杂响,樊松子的脸上始终挂着微笑。一位年轻姑娘从对面走过来,看看她,又慌忙低下头瞧瞧自己,再抬头看看她,满面疑惑不解。樊松子等姑娘走过去,才会过意来。那姑娘大概以为自己在笑她呢。她禁不住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韩医生已经做好了准备。樊松子躺到手术床上,张开两腿,灯光从两腿间照射过来。这情景似曾相识。哦,她想起来,不久前她就这样躺在私人诊所的手术床上,满怀希望地取下了节育环。那是她实现希望的第一步,现在她就要踮起脚来,摘取果实了。
韩医生轻轻打开她的身体,一股冰冷进入她的体内,逐渐深入。那是一个孩子的未来在与她的身体会合。樊松子紧紧抓牢身下的床帮。不知不觉间,泪水糊满了她的面颊。
当身体重新闭合起来,像一枚自我完满的果实,紧紧地包裹住所有的隐秘和希望。一个气泡一样透明的孩子以奔跑的速度进入了她的体内,从此开始生长。
眼帘上幻出一团暖红,樊松子感觉自己正向前飞奔而去,幸福的眩晕感袭来,将她笼罩。
11
老宋为樊松子煲了鸡汤。这是记忆中绝无仅有的事。
樊松子到家的时候,浓浓的香气在屋子里弥漫。老宋将汤煲在电饭锅里后,就去医院接她了。
走出手术室,一眼看见老宋,樊松子不免诧异。昨天,她只说了句“明天去医院”,老宋并没什么表示。看见她,老宋忙走上前伸出手来:“还好吧?”那手停在半空中。樊松子冲他笑笑,点了点头。
俩人一起打的回家。司机是个小伙子,樊松子坐在车后座上,心情愉悦地注视着他的侧影。越看,越觉得像成成。她将手轻轻地按在肚子上。
当年,老宋陪她去医院检查。尿杯递进去后,老宋让她坐到走廊椅子上等着,自己在窗子前徘徊来徘徊去。她远远地看见医生从窗口递出一张化验单,老宋快步上前,双手接过来,埋头看了看,很快抬起头来,冲她露出了一个有些羞涩的笑容。
那笑容被遗忘了很多年,此时此刻却异常清晰地回来了。她还记起,那天回家的一路上,老宋紧紧地拽住她的手,不停地用手指捏按她的手指。到家时,俩人的手心都是一片潮热。
樊松子买回了很多的书和磁带,都是有益胎教的。每天临睡前,她都会听上一个小时音乐,在舒缓的乐曲声中入睡。为了不影响老宋休息,也让肚子里的孩子安静成长,樊松子让老宋搬进了成成的房间。
她将卧室装饰一新。墙上贴了好几张大头娃娃像。每一张娃娃都胖乎乎的,咧开嘴来,呵呵笑着。她还将成成的照片,挑了几张最好的,放大了挂在墙上,每天都要看上很多次。她听说,怀孩子时心里想着谁,这孩子就格外像谁。
她看书。看以前从来不看的唐诗、宋词,还有经典散文。还轻声地念出来,她想这样肚子里的孩子才会听见。
每天起床后,她都会做一套孕妇保健操,晚上出去散步。老宋在家时,会陪着她。俩人出现在小区里,认识的人纷纷和他们打招呼。老宋微笑着和人寒暄,樊松子只是笑着点头。
自从肚子里有了这个孩子,樊松子再也不允许自己消沉、低落了。她每天对着镜子练习微笑。起初,笑容有些生硬,渐渐地,那笑就像从她心底里开出的花了。看见挺着大肚子的孕妇,樊松子总有走过去说说话的冲动,可她克制住了。她肚子里的孩子毕竟和人家的有所不同。
樊松子害喜了很长一段时间。她记得怀成成时还好,吃得、喝得、睡得。她想,可能这个孩子有点认生呢。她强迫自己吃,吃苹果、核桃、面包、鱼、鸡……只要是有营养的,都吃。吐了,抹抹嘴,再接着吃。三个月后,孩子不再让她的胃翻江倒海了。他开始动了。
先是极其微小的蠕动,像肚子里掀动一小股风,转瞬即逝。这时候,樊松子会停下手里的毛线针,放慢呼吸。可孩子安静下来,一点动静也没有了。等她重新拿起针,倏忽又是一股风。他俩就像一对捉迷藏的伙伴。
老宋将苹果一箱一箱往家搬,他说多吃苹果,将来孩子会很聪明。樊松子喜欢看老宋削苹果,他削的苹果皮长长的一条,盘在一起是好看的螺旋形。老宋在外应酬的时间少了,经常回家来做饭,让樊松子歇着。都是她爱吃的菜,还三天两头地煲汤,老宋说汤是精华,营养足。樊松子开车十来年,皮肤变得黑暗粗糙,现在白了,细腻了,白里泛出健康的红晕。看见的人,都说樊松子年轻了、漂亮了。
五个月后的一天,樊松子洗澡的时候,突然地,肚皮上拱起拳头大一个包来,眨眼工夫,又消失了。樊松子停下手来,静静地站在那儿。可肚皮一片平静。
洗完澡,樊松子躺在床上,将衣服敞开来,仔细瞧自己的肚皮,耐心地等待。突然地,圆滑山坡的左边隆起了一个山包,眨眼工夫消失了。接着是中间,是右边。她能感觉到一只小拳头在山坡下面,欢快地舞动。这只看不见的小拳头,也仿佛舞进了她的心里,让她顿时血流加快,心脏怦怦有力地跳动。
“他开始动了。”晚上看电视时,樊松子对老宋说。现在,他们是一处宝藏的共同守护者。她有义务将这么重大的变化通报他。
老宋扭过头来,眼神透着欣喜:“真的?”转瞬,添了一抹游移,“我,我可以摸一下吗?”
樊松子微微愣一下,将头扭过去,点了点。
老宋的手慢慢伸过来,五指张开,轻轻罩在樊松子的肚子上。仿佛得了感应,小家伙在里面伸了一下拳头,老宋感觉到了,嘿嘿笑起来。温热的气息扑在樊松子的脸上。
她没有扭过头,感觉老宋笑得像个天真的孩子。
12
一封信摆在樊松子面前。一个女人浮出了水面。
那天樊松子去了一趟超市。她现在两天去买一次东西,几样净菜、水果,少量生活必需品,每次不买太多。怕提的东西太重伤到孩子。
进门时,她的脚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她去厨房放下东西后,又走到门口将地上的东西捡起来。一个土黄色的信封。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