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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子妈的眼睛湿润了。握着小伙子的手,一个劲儿说谢,又是递烟,又是倒茶的。弄得小伙子都不好意思了,看着这对母子的高兴样子,他也由衷地欣慰了,更觉得这口井对这俩孤儿寡母何等重要。尽管内心有股隐隐的担忧,尽管身体有些疲累,但他那双眼睛善良而快意地闪动着。
铁子妈要给他煮碗面吃,要给他付工钱,一一被小伙子拒绝了。他拿起自己出汗脱下的褂子,说声太晚了,我该走了,便匆匆往外走。小伙子不让铁子妈送出院外,吭哧半天说了这么一句,大姐,别跟人说井是我帮你修的……另外,这话可能不该说,大姐,我看你还是嫁人吧。
嫁人?铁子妈苦笑。
大姐这么年轻,这么漂亮,早嫁人早安稳,日子也好过了,也省得……小伙子咽下话。
铁子妈明白他的意思,叹口气说,孩子爸活着时对俺很好,俺们是中学同学……眼下俺不想再嫁人,不想给俺儿子找个后爸,再苦的日子俺也得熬。她的脸变得坚毅。
小伙子没再说什么,牵上驴走了。
铁子妈满怀感激望着他的后影,然后返回井边。她压出一桶又一桶的水,装满所有的缸啊盆啊等器皿,还觉不够,又压出一桶一桶的水,去浇后院的菜地。然后坐在井旁,双手抚摸着那冰冷的铁井头,哭起来。她就那么无声地抽泣着,双肩一耸一耸的。黑夜的星星,静静地瞅着她。
那一声声驴叫,是在她回屋躺下后传来的。不是她家圈里的灰驴,声音是从小河那边传出来,呜哇呜哇乱叫着,十分急切而悠远。接着,她家的灰驴也回应着叫唤起来。仍是一唱一和,遥相呼应,但叫唤声怪怪的,乱嚷嚷的,不是那种打发夜的无聊或为求偶发出的呼唤。
铁子妈竖着耳朵,心里生疑。那小伙子早该到了河南岸的帐篷呀,他的驴怎么还在小河这边叫唤呢?而且,叫得那么急,声嘶力竭,似是受了什么惊吓,难道他和他的驴遇着野狼了?
铁子妈放心不下,穿衣出门。她要到小河那边去看看,临出门手里还拎了把砍刀。尽管平时胆小,一天黑早早锁上院门不出屋,但这会儿她顾不上那么多了,壮着胆子朝河边摸过去。手里的砍刀攥出了汗,拿着的手电抖抖呼呼的。
那驴还在叫着。
她发现,驴是站在河南岸冲着河中央叫唤。她举手电照过去。微弱的手电光,依稀照出了河里的一个东西。是一个黑团,趴在那里,在浅浅的小河水里一点一点地蠕动。像一只拱泥的猪或者电视上常见的那种泥潭里的鳄鱼。她还依稀听见了低低的呻吟声。
铁子妈的头一下子大了。紧张得心都扑腾扑腾乱跳,有股不祥的预感升上心头。
谁?谁在那里?她冲那团黑影喊了一声,又拿手电晃了晃。
救……救、救我……,救、救我……
那黑团发出了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但铁子妈感觉到了。那是年轻的养蜂人。
她慌了,踢掉鞋就往河里跑,裤腿都来不及提。
年轻的养蜂人没个人样了。脸上和头上都是血,嘴角撕了一口子,眼睛青肿得老高,眼镜也不知跌落何处,浑身都是伤和血,衣服被撕烂,正艰难地在泥水里爬行。他身后留下一条长长的爬行的泥沟,爬过去的地方混合着从他身上流出的血和泥水。血肉模糊的身躯,怪模怪样,令人恐怖。
大兄弟,你这是咋啦?叫狼咬了还是遇着歹人啦?铁子妈急问。
狼咬?哼……是、两条腿、的狼……两三个,拦住了我。小伙子咧了咧冒着血沫的嘴巴。
铁子妈明白了。不再问什么,替他擦了擦脸和嘴角的血,想扶他站起来。可小伙子站不起来,身子骨软软的。铁子妈见状,背起他就朝河南岸走。没走两步,她滑倒了。这小河床别看水不多,可泥泞不堪,因碱性大那泥又滑又稀,人无法站稳,何况她又背着个一百多斤的小伙子。几步路她滑倒了好几次,很快她也变成了泥猴。索性,她就背着那小伙子爬行。四肢着地,头脸朝下,像一只蛇蝎般爬行,这样可稳当多了,不易滑倒。但变得十分艰难,嘴里灌进泥和沙子,脸上也糊满了泥,眼睛变得睁不开还生疼,秋夜的河水又冰冷冰冷,浸透了她的胸和身子。她咬紧牙关,就那么爬行着,一步一步,犹如一只母狼坚韧而固执地爬行着。喘口气时,她问小伙子伤着骨头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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肋条、好像断了……喘气儿都疼……小伙子在她后背上呻吟着,他感觉到那后背尽管嫩弱,但很温暖很坚实。他又说,大姐,把我放在河岸上就行,你回去吧,我的事你别再管,我自个儿回去。
咋回去?爬回去?你的血快流干净了。不送你去医院抢救,俺还是个人吗?你别想那么多,已经这样了,咱们把这趟子事扛过去再说。铁子妈说得坚定。
终于爬到河南岸。
铁子妈从小河渡口那儿正要爬上去,有一双靴子踩住了她的手背。一束强烈的手电光,同时照住了她的脸,刺得她睁不开眼睛。
啧啧啧,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我的弟媳妇呀!真是天下奇景,这么黑灯瞎火的深夜里,你一个妇道人家身上背着一个野男人,这是咋回事啊?啊?大家瞧瞧,你们这是在干啥呢?村长高黑柱嘿嘿冷笑着,用手电晃着铁子妈的眼睛,一只脚踩着她的手,他身后站着两三个村里的小伙子。
俺在救人,他叫野狗咬了,你走开!
嗬!野狗就是咬死他,跟你这无干的寡妇有啥关系?啊?!
野狗咬他是因为,他帮我修了井,断了别人的念想儿。
胡说!啥念想儿不念想儿,你以为你是谁?看看你这样子,成何体统?伤风败俗,勾搭男人,你丢尽了我们老高家的脸面!
呸!你们老高家的脸面,跟俺有啥关系?告诉你高黑柱,自打铁子爸死后,俺跟你们高家没关系了,俺现在是单身寡妇,别说背野男人,就是俺跟这野男人睡了,你也管不着,你不要欺人太甚!快走开,快把你的脏蹄子挪开,别耽误俺救人!铁子妈终于横下心,放出重话,撕破了脸面。
那高黑柱一时愣住了。一向以为柔弱可欺,退让三分的弟媳妇,没想到突然变得强硬,他有些下不了台,有些恼羞,依旧口逞强横说,要是我这脏蹄子,就是不挪开怎么着?
那这养蜂人流血过多死了,俺就直接背着他尸体去公安局,告你!
你敢!
试试看!
这时,那个年轻养蜂人呻吟着说,大姐,你把我放下吧,我自个儿走,我自个儿走……高村长,对不起,我做错了,你大人大量,放过我这不懂事的后生吧,求求你啦……
高黑柱这才哼了一声,狠狠地瞪一眼铁子妈,挪开了脚,关了手电,向后挥挥手便消失在河岸的黑暗中,如夜行的狼族。也许,他是真怕出了人命脱不了干系吧。本想悄悄教训教训养蜂人,没想到驴叫引来了铁子妈,弄得事情公开又复杂化,他毕竟是一村之长,事情闹大对他并无好处,有损他的声誉。
铁子妈长舒了一口气,赶紧背着小伙子上了岸,又把他扶上驴背,直奔二十里外的镇医院。由于铁子妈的及时救助,年轻养蜂人没耽误治伤,没出意外。他大哥还算有本事,痛骂弟弟爱管闲事,又息事宁人出钱摆平跟高村长的关系,他们的蜂箱继续摆在那片荞麦地旁,小蜜蜂们依然忙忙碌碌地进出荞麦地。
时间又过了一个月。
秋日愈加变凉了。天空中,出现了南飞的大雁,那白雪般的荞麦花,也开始凋谢、枯萎,结出一粒粒褐红色的三角小果实。
望着眼前的萧瑟,年轻养蜂人诗人般感叹道,荞花谢了,大雁南飞了,我们也该南飞喽。他的胸肋上绑着厚厚的纱布,嘴角的伤痕也隐隐可见,眼镜片是碎裂的,其样子十分滑稽。
哥哥见弟弟那样儿,逗说,你还是回你学校读书去吧,不要跟我养蜂了。
那不成,我得挣够我的学费,不能老让你供我读书。弟弟遥望着小河北岸的村庄,那里正炊烟缭绕,不由得说了一句,不知那位好心的大姐怎么样了,好久没看到她了。
得得,又来啦,当好人还没受够罪呀?你给我老实待着吧。哥哥笑着数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