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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皇低头,韦妃也低头不敢交一语,心中却已羞愤欲死,要想说明失节非我所愿,
又觉耳目众多,未便出口,只好兀立不言。盖天大王忽命左右取酒来,赐二帝与太
后共饮,并向少帝说道:“我看这个夫人面,特来照料你们父子,你可知道吗?”
原来韦妃已被他当作夫人了。当下少帝无言可对,勉饮杯酒。韦妃先已退入屏后。
盖天大王就向监者吩咐道:“他们是失国的帝后,理宜善护,勿加虐待。”阿计替
答称遵命,即引三人仍归囚室。就此监护稍宽,饮食略备,且有几套衣服送来。这
都是韦妃不忘旧情,请命于盖天大王,才得如此优待。
光阴容易过,又届元旦了。金邦定例,此日疏放犯人,虽死囚也得在狱中散步。
阿计替就引二帝出室闲步,以府门为限;少帝晓得韦妃在府中,有心同着阿计替,
一路向内观玩。忽见有一婢女走来,手中持一盒子,口称韦夫人遣来,传语十一官
人、八官人,忍耐居此,夫人闻知九哥已经即位,归期不远咧!
说着,将盒子中的食物,纳入上皇衣袖中,一溜烟向内去了。
阿计替遂引二帝归室,向少帝问道:“十一官人、八官人是谁子九哥又是谁?”
少帝答道:“十一官人是我父亲,八官人就是我,九哥就是到过燕京的康王。”语
毕,上皇就把衣袖中的食物,与各人分而食之,苦中得乐,就在囚室中安度元旦。
可惜韦妃不是常在灵州的。等到正月二十九日,是金主晟生辰,盖天大王赴燕京上
寿,须越宿来归。是晚,韦妃身边的婢女,悄悄地至室中,向二帝说道:“韦夫人
遣小婢来传语,在这两三日中,夫人要往燕京去了,回来与否,殊难逆料,请十一
官人、八官人保重将息,无以夫人为念!”说罢,转身疾行而去。
监者已觉,争向二帝询问:“这小婢来作什么?”二帝面面相觑,不敢以直对。
亏得阿计替在旁叱道:“你们难道不晓得同知有指挥权的?噜苏什么呢?”监者遂
不敢复问。是夕,二帝得闻韦妃将去,颇觉愁闷。次日,盖天大王领着韦妃及骑兵,
径往燕京,留下千户五人,在此照料。为首者名啜鸡儿,性极横暴,即至二帝前说
道:“盖天大王与你父子二人好,似你们留之何用呢?”接着戒监人道:“防固不
可少缓,倘有意外发生,惟你们是问。”监人唯唯。就此二帝重被拘执如前。隔了
几天,阿计替向二帝说道:“盖天大王已奉皇帝命,往关西查点五路财谷,别有文
字,遣兀西哺途来此作同知了。”次日,果有番吏来说:“奉新同知命,要天水郡
父子文字,快此供写。”上皇手颤不能书。少帝向番吏问道:“程式不明,如何着
笔?”番吏只管连连催促。少帝不得已,乃书案款状道:近封天水郡公赵某,同男
赵某,与妻郑氏,各年若干。授给番吏持去。
接着有二番吏来引二帝至庭下。兀西哺途高坐堂上,向二帝问讯,语言不可辨,
惟有含糊点头。兀西哺途叱令引去。隔了一会,阿计替入室,很懊丧似地告二帝道
:“新同知说,他父亲前从四太子往征江南,被刘三相公捉了去,所以痛恨你们,
将使你们三人受苦楚!”语毕,即移置一小室中,黑暗如地狱,湿淖不可居。二帝
相向哭泣道:“吾父子死于此咧!”阿计替劝慰道:“我要往燕京投递公文,须二
十日方还,二位官人且忍耐居此。等我到了燕京,找寻韦夫人设法!”语毕而去,
二帝受尽了几天磨难。一日,有褐衣番人持文字到囚所,说道:“皇帝降圣旨,命
你们三人往西污州听候指挥。”少帝泣语道:“死在这里倒好,又要到何地去呢?”
番人就如狼如虎,将三人拽出,执缚驱行,出灵州徒步而前,日行五六十里。二帝
及太后的足,都痛不能行。渐入沙漠之地,风沙扑面,气候好似隆冬,帝后衣袂单
薄,病起骨栗,不能饮食,面貌都如鬼状。
帝后惟求速死。监人只好用木格附以茅草,当作肩舆,抬着三人前进。赶行三
四日,途中遇着一大队骑兵。左队中有一绿衣吏,形似汉人,见二帝卧肩舆中,即
下马驻军,呼左右取水吃干粮,即以羊肉数块馈赠二帝,道:“臣本汉人,臣父周
忠,昔事陛下,在元符年间,与西夏交战,父子俱为西夏所擒,遂在西夏为官;后
来奉命将兵援助契丹,攻打大金,兵败被执,只好归顺;今已官居灵州总管,愿陛
下勿泄臣言。臣闻兀术四太子南侵失利,陛下国中,有岳飞、韩世忠、张浚、刘铸
四名将,不难重建中兴大业,愿陛下耐性守待,定有归国之日。臣本宋人,不忍见
陛下如此狼狈,故以少肉为献,愿陛下好自为之!”说罢,上马别去。是夕二帝露
宿林下,时当中旬,月光皎洁,忽有番人在月下吹笛,声甚呜咽,送人上皇耳中,
不禁对月长叹,口占一词:玉京曾忆旧繁华,万里帝王家。琼林玉殿,朝喧弦管,
暮奏笙琶。花城人去今萧索,春梦绕胡沙。家山何处?忍听羌笛,吹彻梅花!
吟罢,向少帝问道:“你能赓和吗?”少帝点头,继韵一词:宸传四百旧京华,
仁孝自名家。一旦奸邪,倾天拆地,忍听挡琶。如今塞外多离索,迤通远胡沙。家
邦万里,伶仃父予,向晓霜花!
词成,三人相对大哭。次晨复前行,五六里绝无行旅,只见黄沙白雾,和往来
的牧羊儿童。又行十数日,方至西污州,监者拥二帝入城。人烟稀少,一片荒凉景
象。原来是从前契丹王道宗囚高丽王侃之所。城中方广不满三里,屋舍约有数十间,
墙垣颓弊,篱落疏虞,不类人居。护卫数十人,临时伐木牵萝修葺屋宇,方能遮蔽
风雨。二帝常居中间一室,不敢出入,日仅一食,粗粝不堪下箸。少帝遂向上皇流
涕道:“我们在灵州,幸得阿计替随时照料,赖以苟活,如今分别多时,不知他还
在灵州否。”话声未绝,有一监者接口道:“阿计替是我哥哥,我名查里。哥哥被
灵州同知遣往燕京,不久复来,临行托我保护你们三人,你们放心便了。”一日,
阿计替回到舍中,二帝好像见了亲人似的,忙向他询问:“路途辛苦?”又问:
“曾否遇见韦夫人?”阿计替答道:“韦夫人不在燕京,未曾遇见。
路上且喜平安,不过自灵州到燕京,又从燕京回到灵州,再由灵州到此,往返
数十日,辛苦异常。“语毕,见室中狭窄,气闷难舒,便和少帝同至室外。时值秋
季,忽闻空中雁声喨呖,却巧监人都在别室作叶子戏,遗有弓矢在庭中。阿计替就
拾弓授少帝道:”官人曷不射雁以卜休咎!“少帝唯唯。于是左手接弓,右手持箭,
向天空祝告道:”赵某不幸,上辱祖宗,下祸万民,若蒙上天见怜,国祚有复兴之
日,当使一箭中雁。“
说着,就弓开满月,嗤的一箭,向空射去,正中雁腹,宛转而下,落在庭中。
少帝说道:“诚如此卜,死也无憾!”阿计替拱手称贺,即取茅草燃火,破雁去毛,
炙熟分食之。不料隔不多时,又有文字来,将二帝移往五国城发遣。
金主为什么要将他们时时更换囚所呢?原因很为复杂。当二帝从汴京北行,宫
眷相随的,约摸有二千余人,年轻貌美的,都由贵人取去作妻妾,貌丑的为奴为婢,
或给有功兵士为妻室。
那金主晟是个刚愎好色之徒,曾纳南朝肃王女为妃,不料皇后忽然得病身亡。
金主与后素甚亲热,自后死后,刚愎益甚,喜怒无常,往往带刀出入宫中,稍忤其
意,必手刃之而后快。赵妃虽然承宠,每思以阴计伤金主,以雪国耻。在炎暑,将
曾用冰雪调猪脑子以进。金主食之而病,已启疑心,又因兀尤在黄天荡受困后,曾
有奏疏到燕京,说南朝有韩、岳、张、刘为将,势将扩大,请移二帝于远北,以防
他与南朝通消息。金主即于疏后批明,移二帝于五国城。却巧赵妃在旁瞧见,就说
道:“陛下以臣妾故,倘能庇他父子俩,不至冻饿,犹如臣妾身受圣恩!”金主道
:“这是外事,你何得与闻?”赵妃答道:“父母骨肉,岂可置若罔闻?陛下也有
父兄叔伯,何独不容于臣妾?”金主发怒道:“留你在宫中,实是心腹之大患,外
则有父兄之仇,内则怀妒忌之意,一旦祸起,吾悔何及?”赵妃听说,怒从心上起,
竟不顾利害,破口大骂道:“你是个北方小胡奴,一朝得志,竟敢侵凌上国,南灭
炎宋,北灭契丹,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