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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间,隔着一层云雾缭绕的薄霭,落花浮萍,青山绿水已近在眼前。如碧树阴里,他裸足而行,风舞飞扬是怎生的自由自在。
婀娜柳下,她攒着金色的菊花,向他朦胧地微笑着:“凝舒,你来了……凝舒……”
“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他含笑拉起她的手,“此生我定不负你……”
原来血是如此的热,夜宴感觉着落到面颊上血液的温度,用细白的牙齿咬起了嘴唇,唇边浮起单纯的微笑。
那一边,锦瓯也静静地看着这个生命正在流逝,给了自己血肉的男子。
这个他憎恨了一辈子,给他带来无数悲伤和不幸的男子,此刻仿佛新生的婴儿睡着了一般,安安静静、无忧无虑的,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再也感受不到他的恨意。
心中强烈的情感,一直以来,都被压抑在浓浓的恨意之下,在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这种情感究竟是何物,却也来不及说了。即便说了,他也不会听到。
“父皇。”
三十二
也许我爱你,比恨更甚,其实我只是希望你看看我,偶尔抚摸一下我的头,其实我只希望如此而已。
这句话,终是哽咽在了喉间,被欲望、憎恨和自尊所埋葬。
“锦瓯,别哭,你还有我,还有我啊。”
锦瓯听到夜宴的话一愣,看着自己面前的乌砖,一点一点被洇湿,原来面上湿漉漉的是泪水,原来这个男人的死会让自己如此伤心。
锦瓯看着夜宴墨色的眼睛,那里沉淀着和他一样的悲伤。迟疑着把头靠在她的怀中,感觉着那生命的搏动。
“皇姐,从今以后我只有你了。”
她的眸中好像染了血的影子,极淡地一掠而过。眉目间终是一抹柔情似水,婉转流波。
黎国的君皇驾崩,皇宫内外,重重的宫阁全部渲染在一片素白巾幡之中,就连墙上也披挂着白绸子系成的球。
凝舒的灵柩停在太极殿中,夏日酷暑,即使刚刚天明,镜安依旧像一个火上的蒸笼,又好似一个炭火燃烧的巨大烤炉,炙热得令人们无比难耐,守在殿门处的宫人,在烛纸燃烧中,早已是汗流浃背,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可他们一点儿也不敢马虎,一个个腰板竖得笔直,在门口恭迎着前来吊祭的官员。
香插在灵柩前的一尊鎏金宣德炉内,细如游丝的青烟从炉中飘出,袅袅上升,在灵堂中缭绕徘徊,凝滞着不愿散开。仿佛暴毙而亡的死者的三魂七魄,不肯随着青烟升到三界之外,迟迟地踟蹰在宫阁的上空,久久不愿离去。所有的官员都止不住这样想着,于是在这样炎热的灵堂里,不仅没感到一丝的酷热,反而让人满身的凉意,心里透着一股说木ぁ!�
正在众人忐忑不安之时,夜宴身着一袭素白的衣裙陪着锦瓯由内而出,百官急忙躬身趋迎。
他们来到黎帝凝舒的灵位上香,行三叩九拜大礼。
皇家的丧礼,本来就是天底下最隆重的丧礼,不仅有一整套哭临、祭奠的繁缛仪式,而且等级严格。
锦瓯起身后,作为皇长女的夜宴刚刚跪在灵柩前,伸手要接过宫人奉上的祭纸,就听见一声可以称得上凄厉的哭喊。
“皇上!先皇临终之前曾给老臣一道密诏!”刑部尚书万青云不顾礼仪地扑在锦瓯绣着龙纹的靴下,枯枝一样的手指,颤抖着握着一卷明黄,哭泣道,“长公主夜宴,目有重瞳,必为妖孽,祸害社稷苍生,先皇有旨,赐死灵前!”
站在灵柩之侧的锦瓯一惊,急忙抬眸看向夜宴,而夜宴依旧跪在灵前,不惊不动,只是那殷红的唇轻轻勾起,隐约地露出了一丝带着苦楚味道的笑。
这样的意外,锦瓯是万万没有想到的。
黎帝凝舒竟然还有这样的旨意,如今万青云当着文武百官之面宣读了出来,万事几乎已经无法挽回。
太极殿内本就潮湿燥热,锦瓯的汗,一滴滴地顺着额角滑下来,落在麻衣之上,晕出斑斑如泪痕一般的水渍。
“万大人,你这是伪造先皇遗诏,意图不轨!”夜氏镜安的宗族,不惑之年的世袭一等侯夜松都站了出来,在锦瓯面前三拜九叩之后,朗声道,“皇上,这是万大人伪造的密诏,他假传圣意,罪犯滔天,当诛九族。”
“皇上!这是先皇亲手交给微臣,先皇尸骨未寒,您就要违逆他的遗诏,您不怕先皇的英魂来找您吗!”
“各位卿家以为如何?”
锦瓯好像没有听到万青云的哭叫,转眼看向殿中所有臣子,眉睫微微一挑,轻轻地笑了出来,幽滟的眸光如飞雪初落,让人摸不透心思。
“臣等相信,此乃伪昭,万青云其罪当诛。”
锦瓯的话音刚落,灵堂上赫赫然除了刑部、户部、兵部的一些官员,其余全都白茫茫地跪了一片。
锦瓯心中又是暗暗一惊,隐含在薄唇边的笑意已经隐隐含了戾气,精光四射的眸子眯起,许久才又朝着未下跪的官员问道:“各位卿家以为如何?”
兵部尚书苏上远、户部尚书李柏年看着黑压压跪下的人群,还有锦瓯冰冷的面色,沉默片刻后便俯下了身躯。
“臣等听凭皇上旨意。”
真是老奸巨猾啊,锦瓯在心中冷笑着,同时也为夜氏的力量暗自心寒,正在想着,却觉一道柔滟的眸光掠过,心中一怔,低首凝神看去,跪在灵前的夜宴正淡淡地抬首看着自己,她眉目间隐隐透着清冷,一双似笑非笑的墨瞳掩映于浓浓的眼睫下,水波流转间竟令他莫名心惊。
锦瓯并未躲开她的目光,墨色的瞳里有着火焰一般的灼热,心思百转之间,已经做了决定。
于是,他开口时,声音已冷冽如冰。
三十三
“万青云,你伪造先皇诏书,本应凌迟处死,可是念在父皇尸骨未寒,你又是先皇肱股,朕从轻处置,将万家九族发配边疆,即刻启程。”
“皇上……”
万青云还待哭叫,却被奉旨而上的侍卫拖出了大殿,只留下那颤抖的余音,绕梁不散。
等到他们消失,众官员才惊魂未定地吐出了一口气,开始窃窃交谈。
夜宴从容自若地起了身,若照水闲花般接过何冬递上的那封密诏,看也不看,转手便扔进了燃烧着纸钱的火盆。
看着那明黄的诏书,一点一点被沸腾的火焰吞噬,苏上远、李柏年等人俱是一阵心惊,但对上她冰冷得仿佛能把他们剖析开来的目光,便都别开了眼睛,暗自冒着冷汗不敢言语。
这边的夜松都再次俯下了身,朗声道:“让长公主受惊,臣该死。”
而他身后的官员,亦都是俯身齐声道:“让长公主受惊,臣等该死。”
素色灵堂上,锦瓯和夜宴的目光再次交视在一处,夜宴娥眉轻挑,眼波盈水,斜斜地一瞥,互有深意地向对方一笑。
阳光在他们的身上洒下涟漪,殿内被袅袅的烟香浮动了一层雾气,两人的影子在地上亲密相依。
永历四十九年五月十七,黎帝凝舒薨于乾涁宫,庙号黎宁宗。同日清平公辞世。余德妃等人殉葬。长公主夜宴于帝灵前悲极而吐血,世人谓至孝。三子吴王锦瓯立,逾年而改元,即清昙元年。
酷暑来临之际,黎帝锦瓯登基,开始大规模排除异己,网罗培植心腹。
国丧后,夜宴一直留在旒芙宫中养病,现在的宫中按例全是素色的白,连服侍的宫人都身穿孝衣,恭敬地站在一旁,很安静。
缠绵病榻数日,这一日她终于可以勉强起身,倚在窗前的软榻之上,闲看漫天白云云卷云舒,满树的芙蓉花开得像鲜红的绒雪,清风吹拂庭前残花,金灿灿的阳光下,那红更显得妖异而妩媚。
“公主。”
清越的声音蓦然响起,回首望去,身着青色丧服的男子,正对着夜宴,虽然不近,但是已能看见他寒星似的眼睛。
“是你。”
“听闻公主悲伤成疾,微臣……我……特来看望您。”
夜宴可以感觉到,有那么一瞬,谢流岚似乎是以爱恋的神情在看着自己,只一眨眼间又消失无踪。
“流岚,你坐。”
他坐在软榻旁的椅上,芙蓉树影,淡淡地映在碧罗窗纱上。风摇影移,花枝颤颤。茶几上的青铜鼎炉正燃着沉檀香,从镂空的盖中向四面吐着轻烟。朦胧的烟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