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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我刚刚完成在上海出版的书《杨炼新作1998…2002》中,最后一部作品《李河谷的诗》,可以说与我们在伦敦住的那个地点李河谷有很深刻的、很清楚的关系。那是一个我们在国外漂流了这么多年以后,第一次在一个地方的定居地,一个自己的“地方”。我是这样形容的:
四五次看到同一个树枝上挂着每年最后的那个苹果的时候,这地方跟你的关系就不一样了……
这部诗集其实主题很清楚,仍然写的是“漂泊”,仍然写的是内心的一种“停不住”的那种感觉。所以我说,“水,也终于厌倦了流动”。可以说从1990年到现在,这个“漂泊”的阶段还是没有结束。同时也可以说,那个你是“什么人哪”的感觉,某种意义上又变成了对人生的一种认识,一种反观。
我们到伦敦的时候,索拉还是“伦敦人”呢。我们第一次开车去伦敦时,把行李塞满了小车,多多在德国给我们送行,说了一句话:“我怕你们此去也是凶多吉少。”我想,是不是索拉也可以聊点故事,生活上的。
刘索拉:我觉得杨炼和友友,他们俩真的是一直胶在一块儿,生死之交似的。就他们那种关系,说实在的,想吹也吹不了。没有友友,今天杨炼也不可能把诗写得这么顺利。作为一个诗人的妻子,跟着他在国外一起漂泊这么多年,友友也是受了好多的苦。本来友友是想做一个挺高兴的女孩,特别爱他,他们俩在一块儿她觉得特别好,她想得特别简单。在英国那段时间,我跟他们在一起时,总是觉得他们俩有那种生离死别的感觉,我特别为他们俩感动。友友一看见他就……不谈了。但是,没过两年友友竟变成作家了,(众笑)这是让杨炼给逼的。当然,杨炼不是那种“砍人”的人。我觉得,友友与杨炼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如果她再不写东西,她会炸的,那是特别自然的一种要写东西的欲望。
杨 炼:我觉得,我们还是比较公平的。有一个说法,叫“世界上自杀的方法有三百种,其中之一就是嫁给作家,就是当作家的妻子”。
刘索拉:我觉得,是“当诗人的老婆”。
杨 炼:不过好在她也变成作家了,我们是互相自杀。
刘索拉:我觉得应该让友友说一说,这么多年她肯定有很多要说的。
友 友:索拉说了句公道话。不过,我这人不是一个桌面上的人。所以,我最好先不说,我不怎么会说。我这人是灰色人物,你非得给我安排在这儿,我浑身都不自在。大家先饶我一把吧。你们先说,然后我溜着缝说一点儿。
杨 卫:那咱们请诗人杨小滨先说吧。你也是……
杨小滨:我是'20世纪'80年代出去的,然后……
杨 卫:你是出去上学吗?
杨小滨:我和杨炼差不多,是出去上学。但是我的初衷并不是上学,我当初出去的初衷就是想要出去。上学,不过是一个比较正当、方便的方式。
杨 卫:你跟我还是不一样。我当时觉得,出国对于我没有必要。
杨小滨:我觉得,现在不是说有没有回归的必要,而是说要在一种双向的漂泊当中,寻找一个立足点的。这应该是我的一个愿望吧。前两天在网上北大的《新青年》网站的一个论坛,看到孙文波的一首诗叫《在异乡》,张力就说不应该叫“异乡”,应该叫“他乡”,因为孙文波是从四川漂泊到北京来的。那么,张力的意思可能是说,他在台湾叫“异乡”;'孙文波'在北京不能算是“异乡”,只能算是“他乡”。后来,孙文波又跟了一篇'帖子',说“异乡感是无处不在的”。我觉得这话说得不错。所谓“异乡感”到处都存在,是说:当我想接近某一个中心,近距离地观察的时候,比如当我回国的时候,我觉得这个中心仍然离我很远;也就是说,你好像永远远离你所认为是中心的东西,而处在一个边缘化的状态。“边缘化”是目前比较流行的大家比较喜欢谈论的一个话题。我觉得,“异乡感”也好,“边缘化”也好,应该是一种辩证的状态:你既处于被中心的包围之中,你的心灵又与之保持着一种'距离'。这是我的一些初步看法。
刘索拉:我想说一个好玩的事。有一次在德国开会,正是谈“自我”、“中心”什么的,请了好多学者,都是那种生在葡萄牙,长在南非之类的人。有一个专业的血缘遗传学专家就说,“自我”是怎么回事儿?从血缘遗传学来讲,我们每个人已经由于吃的东西不一样,比如吃的进口的这个、那个,已经由于营养各种各样,然后再移位什么的,已经不存在什么纯种了……
杨 炼:已经杂了。
刘索拉:……反正越说越糊涂,大家还整个开了一天会,这些学者们讨论了一天。反正是你根本就不要听,听五分钟就会睡着,就不能再听了。晚上我们又看了一个戏,一个特别好玩的戏,是一个非洲人、一个巴西人、一个土耳其人三个男的演的一个现代舞,非常好看。讲的是三个人被关在监狱里,刚开始都是“汉子”,后来呆着呆着他们都感觉心里想当女人,并构成他们之间的一种关系。舞跳得特好看。其中那个非洲人是一个很有名的舞蹈家,他说法文,不太会说英文,但是开会讨论的时候要求说英文,他就老不说话,尽量少说话。然后有记者就问他有什么想法,逼着他说,给他逼急了,吭嗤半天说了一句:“I don’t……I don’t,what you are center?”可是我觉得他这一句才说到点儿上——“什么是你的中心?”“自我”是一个什么东西?大家找了半天都是在外头瞎找:什么是不是哪个国家,是不是我在的哪个地方,那个地方是不是我出生的地方,或者我是学什么的……大家都在找,只有他就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就再也不说了;但我觉得,只有他这一句话才一下子特别说到点子上。
杨 炼:我出国时候,很明显是用中文写作的诗人,不管我住哪儿,我跟汉语的关系已经把我的文化个性放在这儿了:“回哪儿去/黄土下/无所谓异乡/也不是故乡/你就坐在从来没有你的地方……”漂流也好,出走也罢,说辞并不重要,其实就是生活中出现的离开,就是我们心中的那种创造性、那种寻找、那种自我怀疑,就是始终坚持的自我怀疑精神的一种外在证实!
有一次我走在伦敦大街上,阳光灰蒙蒙的,很冷,我也很迷茫:哎呀,又到这儿了。怎么飘来飘去,又到了伦敦了?然后,突然一个句子就跳出来了:“现实,是我性格的一部分。”我想,这句话还抓住了一些东西。我就把它放到了我一首十六行诗的开头。作为漂泊的人,“现实”这两个字是很有分量的!
邓欣南:你回国的感受怎么样?
杨 炼:从中国到外国去,由于精神的自我怀疑,要求漂出去;现在可能叫“漂回”,回到中国,但这仍然是“漂泊”的一部分,而且可能是更刺激、更残酷的一部分。因为,今天走在北京的街上,你会发现,这已经不是“北京”:第一,这不是我记忆中的北京;第二,中国今天的文化,也不是我所认识的文化。所有这一切需要我用更大的努力去投入,去争取进入。这比到了一个说西班牙语的国家,要试图进入那个国家的文化更残忍。因为这是我的讲汉语的国家,但我却需要用最大的努力去试图接近它。因此,我觉得,故乡和异乡的层面根本不存在,有的只是在自我提问中能走多远。
外在的漂流只是提供了某种助力。我出版的这三本书(2002年),实际上是一本书。其实我在国外的写作已经超越了在国内的,我以前的作品更像是习作,反而是在国外的经历,使自己能拉开,能走出去。如果说漂泊的经验,我觉得自觉是最重要的。我在国外的写作不是随便玩儿,有玩儿的因素,但更多的是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