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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风衣、暗绿头巾以及大墨镜,这三件装备把我包裹得严严实实,我相信就是我父母在街上看到我,他们也认不出来。外面的树已经开始掉叶子了,风不断地掀动我长风衣的下摆,发出旗帜般的“噗噗”声。
在这样晴朗的秋天的中午,懒洋洋地走在街上,真是一种享受,要是没有录像带那件事该多好啊,每天在热舞天堂里跳舞,然后在小店里买馄饨皮,回家给自己做午饭。
街上的人行色匆匆,没人注意我这种怪异打扮。
我停在路边马路牙子上,打车。
开来一辆绿色出租车,这种颜色的出租车倒不多见。
上了车,司机说:
“你病了?”
“没有啊。”
“捂那么严实,我还以为你病了呢。”
“我在做逃跑游戏,不想让我男朋友认出我。”
司机善解人意地说:“那咱们开快点。”
调频台传来戴佩妮的《醒了两年,睡了两年》和王力宏的《安全感》,其中有一句“曾经爱得那么狂野……〃很合我心境。羊岩到底去了哪里?石松的任务何时才能完成,我又该如何向他解释这一切呢。张信哲的《已经结束了吗》在车内响起,已经结束了吗爱情最坏的说法握着冰冷的电话没人回答——我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石松已经知道录像带的事了。“哎唷唷,让我看看,这个外星人是谁呀?”
妖艳红棉店里飘出一个声音,就像晴天里从天上掉下个可人的红苹果,砸在我头上。
“你吓死我了。”
我像特务似的闪身进门,并且回过头来看看有没有人注意到我。
红棉推了我一把,眼睛亮亮地看着我:“放心,我这儿可没有偷拍你。”
“都什么时候了,还开这种玩笑。”
“哎哎哎,对不起对不起。”红棉说,“中午我请你吃饭。”
“哪还有情绪吃饭,愁都快愁死了。”
我坐到店里的一张椅子上,满眼的华丽衣服向我拥过来,忽然好想躺在衣服堆里美美地睡上一觉,华丽的衣服遮蔽着我,没人看得见我。
5
我俩到妖艳红棉对面的一家餐馆去吃饭。餐馆在二楼,人少清静些,谈起话来比较方便。这是一家讲究情调的餐馆,桌上摆着讲究的餐具,周围三三两两坐着用餐的人,也都谈吐文雅,衣着体面。我们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以免有人认出我。
我说:“我一定要查出那个在旅馆偷拍的人。”
她说:“是事先把摄像机放进房间,一切都准备好的吧?”
我说:“她为什么要那样做呢?”
她说:“你现在查得有眉目了吗?”
我说:“我怀疑是巫美丽。”
用手挡脸,可是,已经晚了,有个乌黑的、会嘎啦嘎啦响的镜头,正毫不犹豫地对准我猛拍。
红棉对着镜头后面那个男人道:“哎我说,干什么呢你?”
“对不起,对不起。”说话的同时,闪光灯又闪了几下,那张乌青的脸才从镜头后面移出来,“本人是小报记者史海全。”
这个自称“小报记者史海全”的人,放下相机哆里哆嗦满身捉虱子似的将混身上下摸了个遍,这才摸出一张印满头衔的名片。想了一下,又从兜里摸出一张,说:“二位小姐,这是我的名片。”
红棉翻着白眼对他。
红棉说:“你是谁呀?谁认识你呀?你没事瞎拍什么呀?”
小报记者用手指着我的鼻尖,由于兴奋,他的声音变得逼尖:“她就是玫瑰吧?录像带里那个女人,我正到处找她呢,没想到她撞我枪口上了。”
我看见那个叫史海全的男人,脸上长满红得就快要爆出血来的青春痘。红棉和他吵架,扬言要摔他的相机,他却一点也不示弱,他说他是《咖啡时间》报的记者,有权报导读者感兴趣的人和事,特别是桃色新闻、女作家风流韵事大曝光之类,这些都是读者感兴趣的。我看见红棉气得拍桌子,桌上的汤汤水水歪斜着,有点滴洒到地下去。
男侍飞快地跑过来,不知所措地张望着。
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6
夜里,调频台传来齐秦的新歌,歌名没有听清楚,其中有一句很让我心里一动,他唱道:“黑夜的黑是被谁抹黑……”窗外的黑正是这样,黑得透彻,夜空里一颗星都没有。
刚刚洗完澡,房间里有点冷,手里捧着一杯热茶,不时地喝着。茶是三天前在超市前的茶庄里买的,200元一斤的西湖龙井,却一点也没有龙井的味儿,也就是一般的绿茶吧。茶这东西最难买,又不能抓一把来尝尝。推销茶的营业员总是热情过剩,说什么“当然是新茶啦,不信您闻闻看”。她也知道顾客一般也闻不出个所以然来,而且顾客一般低下头来闻,就不好意思不买。这样,他们就可以把什么茶都当龙井茶卖了。
我一边喝着茶,一边靠在床头翻看那本裸体画册。
巫美丽的裸体使我看到了许多隐藏在时间背后的东西,那次深圳之行,她带了大批的衣服乘飞机,有没有带画册里穿的这件华丽滚边的透明睡衣呢?画面上的她,仰头站立着,左边那只乳房很顽皮地从领口逃出来,在柔和的灯光下,她的脸和她的左乳呈现出柔软明亮的色泽,我想象着和她共处同一空间的安栋,正从某一最佳角度,凝望着半裸的美女。
他们房间的灯光调到恰到好处,他们一个刚刚洗完澡,另一个正坐在镜前修指甲。他们说:“玫瑰那个傻瓜该不会来敲门吧?”
另一个说:“不会吧,她肯定到楼下酒吧玩去了。”
此时,我正坐在楼下酒吧里,远远看见一个戴墨镜的女子急匆匆地奔向电梯。
五分钟之后,有人告诉我,那人就是女明星夏雨薇。
我在看一个爱情片,美国电影。
通常在午夜能看到合胃口的影片,可惜没有看到开头,不知道片名和演员。我看到他们的时候,男人和女人正在吵架,街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女人行走的速度很快,她拐弯,她上楼梯,她拿出钥匙打开一个房间的门,可是,走进那个房间,她的脸变成了巫美丽的脸。
巫美丽正站在一排具有中式风格的木柜前脱她的衣服,丝绸浴袍像水一样堆在她脚前。她把她的脚拔出来。他们做爱的时候,镜头拍到了他们的脚,很美的一组镜头,把男人女人缠绕在一起的腿拍得美仑美奂。镜头再移回来的时候,巫美丽的脸变成了女主角的脸,那是一个大嘴的美国女人,我总是记不住她的名字。
我越来越觉得巫美丽这个女人很可疑,她是安栋的朋友,到旅馆偷拍录像带的事,很可能跟她有关。说不定,巫美丽就是主谋和行动者。
7
在一个刮风的晚上,石松突然回来了。
晚饭后,我一直呆在书房里写东西,编辑向我约了篇写法国女作家玛格丽特·杜拉斯对中国女作家影响的文章,我一边喝着茶一边翻资料。近来状态不太好,“桃色新闻”搅乱了我的生活,时常神情恍惚,陷入臆想的境地不能自已。
文章周末必须交稿,我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好容易在书桌旁静下心来,那边门铃倒又响起来。
开门。
门口无人。
楼道里黑洞洞的,风灌了进来,吹得我挂在门口的黑风衣晃动不止,就像一个巨大阴影,很快就要将我罩住,从头到脚。
我忽然想起可能是《咖啡时间》的记者史海全,自从那天他搅了我和红棉中午的饭局,此人就在我眼前不断出现,有时我下楼去买一听可乐,看见他站在街口跟我打招呼。过不了多一会儿,又出现在我家阳台底下,晃来晃去令人生厌。
一只黑皮箱孤零零站在门口。
我认出那是石松的密码箱。
“你又忘记取奶了吧?”
石松手里拎着一袋鲜奶,出现在楼梯拐角处。他还是老习惯,回来先去看牛奶箱,因为我总是不记得取奶,有时隔夜才发现,奶已经坏了。
他进门,连门都来不及关好,把袋奶随手放在餐桌上,用手搂住我,从来没有这么紧过(我怀疑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虽然石松把我紧紧地搂在怀里,可我还是觉得我们中间隔着什么。风把门“砰”地一声吹开了,冷风在我们中间浩浩荡荡地通过,像在提醒我,我和石松之间已隔着一道无形的银河。
“工作怎么样?”
“好。”
“那项秘密任务完成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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