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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很多电影大师一样,基斯洛夫斯基是把电影作为思索人生难题、探讨走出人生困境的一种手段。这位来自波兰的电影艺术哲学家又与很多欧洲电影大师不同,他深谙电影艺术大众特点,非常讲究观赏性,每一部影片都有很强的戏剧冲突和很精彩的情节。丰富的寓意,让不同的观众从中获得了不同的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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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总是处处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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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缕阳光的游移,几粒飞沙的舞动,路上某个行人漫不经心的神情……这些当然都是生活中极为寻常的碎片,如运用得当,却都可以成为颇具寓意的影像语言,实际上社会本质形态所有反映都是由这些碎片组成,无数寻常生活的碎片构成了我们置身时代的真相。看基斯洛夫斯基的电影,常常惊讶于他总是能把我们司空见惯的普通生活细节拍得充满哲理,甚至惊心动魄,这不仅表现在他对电影大主题的升华上,更融会在他对每一个电影镜头的细腻处理中。
在《蓝》中,失去丈夫和女儿的朱丽叶要逃避现实,与丈夫的助手安东经历了一夜肉体之欢后,第二天一早她便迅速逃离了。影片表现朱丽叶逃离的镜头是她手提着简单的行李,沿着石墙边的小路匆匆而去。她的一只手一路上划着坚硬的石墙走过,向往自由的逃离与现实羁绊的精神与肉体的双重痛苦,就在这看似寻常的镜头里得到了意味深长的揭示。
朱丽叶搬家之后,似乎应该可以享受安宁了,她清闲地坐在街边的咖啡屋里。此时,镜头像阳光一样在她的脸上缓缓划过,仿佛有第三只眼在窥视,午后和煦的阳光与朱丽叶脸上怡然的神情表现着朱丽叶对平静的渴望。而桌上冰激凌在浓香的咖啡中慢慢溶解的特写镜头反复出现,又暗示着与世俗生活无法割舍的千丝万缕的联系和矛盾。
在《蓝》、《白》、《红》三部曲中,分别出现了同一个驼背的老妇人手执废弃的饮料瓶朝垃圾箱走去。她一次次试图将饮料瓶丢进高高的垃圾箱里,但总是做不成。到了最后一部《红》中,女主角瓦伦婷走过去,帮助老妇人终于把饮料瓶丢进了垃圾箱。一个老妇人要把饮料瓶丢进垃圾箱,是一个极其寻常的生活细节,基斯洛夫斯基却在三部影片中反复出现、强调,使它赋予了哲学上的隐喻,这就是个人与社会、衰老与青春、努力与成功、理想与现实的矛盾。
将镜头细节,抑或影片的某件道具赋予哲学隐喻,构成了基斯洛夫斯基电影叙述语言最独特的魅力,使他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镜头看起来都意味深长。在《红》中,时装模特儿瓦伦婷开车回家时意外撞伤了一条狗,这条狗成了结构这部影片哲学隐喻的重要道具,通过狗,瓦伦婷结识了狗的主人—性情古怪的退休老法官(由此引出了他对人性中偷窥、偷听、偷情等卑琐阴暗人格的认识与行为),这条名叫希昙的狗是一条即将分娩的母狗,希昙的有孕、分娩、被抛弃、被收留,这样一些漫不经心的“闲笔”,既自然地结构了影片的主要情节,又辅助地表白了影片的主题:爱是否可能,我们是否在纠正上帝的错误?当然,这种表白是非常含蓄的。影片里有一个细节特别耐人琢磨:瓦伦婷将病愈的希昙放到街上,撒欢的希昙竟跑进了教堂,瓦伦婷追进教堂,面对虔诚的信徒和正在讲道的牧师,瓦伦婷有些亵渎他人神圣的尴尬,这时怀孕的母狗希昙旁若无人地又从教堂的正门跑了出去。
基斯洛夫斯基在这里是在寓意什么呢?令人深思。
在《蓝》中,朱丽叶租住的公寓里出现了一窝新生的小老鼠,面对这群无辜而有害的小生物,是灭杀还是放纵,朱丽叶处在两难之中。她犹豫、烦恼,到最后让一只猫去除鼠,默许妓女邻居给自己去收拾狼藉。这一系列细节,似乎与片中的大主题并无多少关联,细想却又丝丝入扣,都是在阐述关于爱、自由的限度问题。
《十诫》是基斯洛夫斯基的一个由十部独立单片构成的系列巨片,每一个独立的故事都有其内在的因果关系,但没有一个因果是简单化的。所有的因果都在细微的人物行为和景物暗示中予以体现。比如在第一诫中,经过计算机精确测算的绝对不该融化的冰河将男主角溜冰的爱子淹死了,这种意外既没有什么理由,又处处都是理由,影片反复出现坐在冰河旁燃着篝火的无言青年、站在冰河上的消防队员、温度计、蜡烛,对话中随意提到关于冰的融化,以及用圣水结成的冰捂在脸上渗出的不知是水还是泪等等,都在暗示灾难发生的理由。真是每句对白都有来由,每个细节都是解析。
无论是《盲目的机遇》中反复出现的主角向车站的奔跑,还是《蓝》、《白》、《红》中的驼背老妇丢饮料瓶,《两生花》中的两个女主角的双面影像,抑或是影片中展示给观众的一个街头艺人的演奏、一片飘零的落叶、一盏闪烁的路灯、一句无词的歌唱,都无不让人感受到导演在画面背后的睿智和深思。
杰出的艺术家总是能从寻常中挖掘出不寻常,从不寻常中挖掘出寻常。真正的经典影片,没有一个细节是可以随随便便、忽略不计的,欣赏基斯洛夫斯基的影片,使人切身感受到,大师总是处处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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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自己失之交臂(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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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多年前,我在海口,住在龙昆上村的一栋终日嘈杂的私家小楼里。每天,我都要经过巷内一间破败不堪的小商店,店主人是一个鹤发鸡面的老太婆。从第一天开始,我就觉察到那双浑浊的老眼看我时目光特别异样,有点狐疑,有点轻蔑,当然也不乏莫名的仇视,更多的是有着“早晚要让你小子好瞧”的潜台词。
搬来龙昆上村第三天的傍晚,我从外面归来途经那家小店时,正稳如泰山坐在柜台边的老太婆突然用手一指我,嘶哑地高喊一声:“就是他!”那神态犹如《追捕》中横路敬二突然指出杜丘的那一声断喝,从店后的内屋里立刻冲出三个赤膊的大汉,二话不说就把我扭送进了小店。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海南腔的普通话,中心意思是让我把欠的钱立刻还清。并拿出一张油渍斑驳的清单要我确认,清单左上角写着“莫续友”的名字,下面记录着上一年某月某日赊账购买的烟酒饮料,一次一行,有十几行之多。我自然百般申辩,老太婆不容置疑地坚称她绝对不会认错人。我拿出身份证以证明我不是什么“莫续友”,忽然意识到,那欠账单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骗局。我告诉他们这“莫续友”就是成语“莫须有”的意思,根本就是个假名字。那老太婆仍然坚持就是我,假名字也是我的假名字,并提供证据说我的皮肤、发型、现在住的楼房以及说话的声调都没错,只是我溜了一年才回来。几个大汉似乎对老太婆的辨认力产生了怀疑,他们说:“反正我们知道他的名字、住址,先放他走吧。”
这件事最后当然是不了了之。但在龙昆上村居住的日子里,只要经过那间小商店,看到那个老太婆,总能深深地感到那双老眼执著的狐疑、轻蔑,及“早晚要让你小子好瞧”的潜台词。
另外一件事发生在前年冬天的大连。那天夜里,我回到酒店,穿过大厅时,一个身着米黄色大氅的高个女子拦住了我。她笑眯眯地问我:“今天还去不去我那儿?”我一下愣住了,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她亲昵地拍拍我的胳膊,嗔怪道:“忘得也太快了吧?前天刚许下的诺言。”我说:“今天上午我才到大连。”“真会装傻,”她说,“前天我们在一起玩得多开心啊!你让我今天在这里等你,还说要带我一起去南方。”我忽然意识到她是个“流莺”,也许这是她们惯用的搭讪揽客的伎俩,但她雍容华贵的样子和她说话时的逼真模样让我觉得有趣,尤其是在这异乡的夜晚,这样的对话,让我想到法国著名影片《去年在马里安巴》。我不禁想干脆装傻充愣调侃一下,我说我是个刚才说的话转眼就忘的人,请她给我详细描述一下“前天我们在一起玩儿”的细节。起初她还仅是只言片语的提示,后来果真讲述了几个细节,“我”的动作特点、特殊癖好等。她有鼻子有眼地叙述,使我确信她是真的遭遇过这样一个人和这样一个约定,只是错把我当成了前天和她在一起的那个人。
无论是海口的老太婆还是大连的小姐,肯定是看走了眼、认错了人。
同时我又想,说不定,他们认错的人确实包括举止声调都和我一模一样。世界之大,人之繁复,匪夷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