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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妄了,可阿五头说,谁都会认为他说出了事实。他是那样老成,稳重,用功的青
年,甚至不再是个青年,而是,而是什么呢?他脸上有着一个哲人的昏晦而又明智
的光辉。他的近视眼镜布满了圈圈,眼珠在深邃的焦点里沉思。他弯着背脊,但给
人的印象不是背驼,而是背负了超载的重荷,这重荷就是思想。他好像是居住在我
们的日常生活的核里面,已经突破了表象,而抵达本质。上大学在他看起来,无疑
是属于表象上的生存和竞争方式,并没有实质性的意义。他也并不书写他的思想果
实,书写也是表象,真像是无法物化的,一旦物化便又成了表象。因为,世间万物
均是流逝的状态,任何挽留都是无济于事的。所以,阿五头又是个东方的哲人,他
是攀着西方实证主义的锁链,过渡到东方神秘主义的彼岸。他正在读梵文,以便研
究印度教。阿五头所以还没有完全堕入虚无,是因为他有着一些男女朋友,这些男
女朋友都是他的听众和谈话伙伴,他还有欲望发表他的思想。要是没了这点欲望,
他就和现实世界彻底断了往来。小白是这些朋友中最为他看重的一个,因为小白最
有能力触及他的思想。他需要刺激,思想才能步步上升。小白所以具有这样的能力,
一是因为他基本伴随阿五头的思想成长,中间虽然有些空当,但也以他的聪明和虚
心好学赶上了。二是因为小白既能跟上阿五头的思想,又是现实中人,他身上有着
那样有趣的分裂:当他思想起来,可以是一个脱离表象的,抽象的核中人,可在具
体的日常事物中,他又时时被那些表象所吸引,所羁绊。所以,他在和阿五头的对
话中,无意就扮演着两种角色,一种是同向的,另一种是相向的。他时不时地,会
深有感触地提出,如何处置玄思和肉体生存的关系的两难问题。这其实是最要紧解
决的问题,对阿五头的思想工作是巨大的挑战,激起了他的探索热情。看到小白书
写着A和B的对话,并且在日益开放的报刊杂志上发表,阿五头微笑着想:这就是小
白!他必须将思想物化,否则便不甘心。小白了解他的想法,所以并不把发表他文
章的刊物送给阿五头看,有时候,宁可让他看一些草稿,以为这样就比较能为阿五
头接受。阿五头的意见是,小白的文字太过华丽,不够“质”,这些华丽的文字大
有脱离思想之嫌,为这充满物质的世界再又增添一件物质,在重叠,繁复的表象之
上再蒙一层表象。
阿五头的意见,小白也觉得对,可他到底不能摆脱华丽的文字的吸引。小白迷
恋文字。正像阿五头说的,文字在他笔下有着一种独立生存的状态,可以脱离含义,
自行繁殖生长似的。他沉醉于文字在思想的动力之下,流淌,流淌,一生十,十生
百,万流奔腾,汹涌澎湃,最后,百川归海。况且,自然是,他的文章发表后,所
得到的赞赏也是叫他高兴的。这些外界的肯定,丰富了他的书写的意义。就这样,
回沪和结婚以后,又是思想解放的好形势,他开始了他的写作。他白天到外滩上班,
在母亲工作过的设计院做一名描图员,晚上就伏案写作。
妹头从来没有试图过,要去了解他写作的东西,但她喜欢他写作。就像前面说
过的,她喜欢他有一些她所不了解的东西。但由于他们实在太过叮欤谛牡桌�
又并不把他的写作看成多么了不起。她想:他,小白,白乌驹,贪嘴的肉和尚,还
很贪恋床笫之欢,他肚子里有几根肠子,她还不知道吗?看见他伏在桌上写着,她
心里就好笑:像真的一样!觉得他很好玩,由这“好玩”生出一些温情,就要去和
他搅一搅。把冷水洗过的手塞到他后脖领里面,或者在他胳肢窝底下哈他一下。他
有时候会真生气,说:你做什么?再继续他的写作。更多的时候,他是不经搅和的。
妹头三逗两逗,他便放下笔,和妹头缠在了一起。他们两人在一起真的很开心,有
许多玩的念头。两人打争上游,输的那个要背赢的在房间里走三圈。或者下斗兽棋,
输的要学狗叫和猫叫,直叫到赢家满意为止。他们看电影,看完以后就吃夜宵,吃
过夜宵再兜马路,兜到十一二点回家,还不消停,还要折腾,反正明天星期天,一
觉睡到下午。幸好,幸好,吃饭间做在了外面,谁也碍不着谁。连小白也不得不承
认妹头英明了。他们还请朋友来家吃饭,这就是妹头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妹头的手艺很给小白面子,妹头的形象也很给小白面子。妹头烫了头发,短短
的,留了些额发,很俏丽。妹头在米色的开司米羊毛衫外面,系一条荷叶边的围裙,
很利落。婚后的妹头肤色很白,而有光亮,淡淡地描了眼圈,眼睛的形状更鲜明显
著,杏形的,渐渐地往上收了梢。唇形也略夸张了一些,就显得丰满了。总之,妹
头很有光彩。她特别愿意招待客人,提前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迎接客人的到来。
她泡好茶给客人喝,买好烟给客人抽,做好菜给客人吃。倘若是小白方面的客人,
她还变得很乖,在一边,静静地听小白和客人们聊天,尽管开国语好了。小白的客
人大多是些海阔天空的谈客,一谈能谈至通宵。她不吵不闹,还提供夜点。但这并
不等于说,她对他们的谈话有什么兴趣。她只是喜欢这样的场面,高朋满座,而她
是一个贤良的女主人。等到她的小姐妹上门,她就要变个角色了。她对小白吆五喝
六,凶得很,好像小白是她的仆人。有时还把小白轰出门去,她们自己好说自己的
事情。其实不是小白不便于听,而是为了向小白作威作福,颐指气使。小白表现得
也很好,倒不是有心给妹头面子,而是他习惯了妹头出花样。妹头总是能想出各种
不同的游戏,而小白则是个默契的玩伴,本能地做出反应。
但是,在小姐妹跟前,妹头对小白的写作,却有着不同的态度。她故意把刊有
小白文章的书报放在显眼的地方,然后随便地扔开,轻描淡写地说:什么乱七八糟
的东西,又没有多少钱的。于是小姐妹们就很惊讶,能白纸黑字地印着妹头男人的
名字,已经很了不起了,竟还有钱!她们将这些报刊传来传去地看着,最终什么也
看不明白,更觉得深奥了。小白被妹头安排在外边灶间里剥蚕豆,听见妹头在向她
们介绍说,这是哲学。“哲学”这两个字,妹头是用普通话说的,听起来很好玩。
小白心里暗暗好笑,还有些感动。倒不是感动妹头对他劳动的尊重,他当然知道妹
头不是尊重,而是炫耀,他感动的是妹头的天真。妹头很天真地又要试图扮演一个
新角色,多少有些露拙了,但一点不影响她的认真和诚恳。妹头的师傅轻轻地说了
一句:妹头嫁了一个书生。她师傅已经长成一个壮硕的女人,但依然匀称,而且好
看。这些女工,即便是清秀苗条的,也很奇异地显得壮硕。她们一来,房间里便壅
塞了一股热蓬蓬的浓郁气味。不止是那种中低档的散发强烈化工合成香气的化妆品
气味,也不止是那种汗腺很旺的劳作女性的体味,还是来自身体更深处的,一种饱
满,活跃的能和热。它们饱满与活跃到绽开的程度,有着一种威慑的力量。这些在
生产线上操作的女性,就好像是真正的同胞姐妹,她们买一样颜色,一样款式的衣
服穿,说着只有她们自己明白的,车间里的,特殊的语言,她们的笑容,举止,形
态,都有着说不出来的相似之处,这样的一致性又增加了那股能和热的强度。当小
白完成了妹头安排给他的劳动,和妹头交换位置,由妹头上灶,他则进房间去招待
客人。他一踏进房门,原来是喧腾着的,这时戛然静了下来。她们一下于拘束起来,
只有妹头的师傅勉强笑了一下,即刻又收敛住了,她们敬畏地看着他。这便是妹头
向她们吹嘘的结果。她们敬畏的谦卑的眼光,造成的是逼视的效果,他终于受不了,
嗫嚅着退了出来。
妹头有一次开玩笑说,要把她的小姐妹某某某,介绍给阿五头做朋友,小白笑
得几乎从床上翻下来。妹头也很得意地笑,这是她对阿五头最成功的一个诋毁。她
说她想来想去,要治好阿五头的毛病,她咬定阿五头是有毛病的,要他病好,就是
结婚,和谁结婚呢?就和她的小姐妹吧!妹头又说,怎么不可以?人家是国营企业,
阿五头才是个大集体,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