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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厂发现尚未恢复生产,证明姜先生未改变停厂的决定,仓库里腐烂的水果还未清除,臭气冲天。工人三三两两在厂内厂外蹈跶观望,是等待出工,还是等拿欠薪,不得而知。只是由于公安缉拿了闹事者,他们已不敢采取过激行动。厂子和人都半死不活,一个好端端的厂落到这步田地,真让人不胜感慨。
在办公室没见到姜先生,万询问,万虎说没准是到厂外解手去了。这事要解释的是:厂里不是没有厕所,是姜先生不习惯当着众多“便友”的面蹲大茅坑,就舍近取远到厂外野地里方便,据说外国游客来中国最打怵的是上厕所,来办厂的姜先生也是如此。
姜先生方便回来,天渐渐暗下来,他见我回来微微吃惊,却没说什么,他问万虎饭怎么样了?万虎说王会计(他老婆)已做好。姜先生便对我说先吃饭,有什么话吃了饭再说。听他这么说我也便明白,他对我的“打道回府”的用意是心知肚明的。
刚出门,万擎着手机急急地奔来,挡住说:别,别,今晚有安排。姜先生问什么安排?万说刚才接杨镇长电话,说今晚他请客,让咱们六点前赶到镇上。都怔了一下,也包括姜先生,停停他问万:他为什么请?万吞吞吐吐。姜先生又问:你答应他了?万说是。姜先生生硬地说:谁答应了谁去,我是不去的。万急了,说:姜叔叔不中啊,镇长主要请你,你不去咋行呢?姜先生说怎么不行,这事还兴强迫?万惶惶地,求救似的看着我,我心想镇长请客的用意是不言自明的,是冲着那封举报信。我回忆着那本我看过的“黑账”,印象是杨所得的数额不大,可……我问万:镇长以前请过饭吗?万摇摇头。我再问:这次他请饭的说法是什么?万说杨镇长说一是对咱们厂为振兴本镇经济所发挥的作用表示感谢,二是对前几天厂子发生的不幸事件表示慰问。姜先生哼了一声说:真是冠冕堂皇啊,他要感谢慰问,早干什么去了,厂子倒了他来这一套。我相信姜先生言之有理,可也觉得饭必须去吃,我说这事也不好太计较,他现在认识到也很好,还是去吧,不去不好。姜先生说没什么好不好的,他怀的什么鬼胎我还不清楚?我说这样更应该去了,听听他当面说什么。姜先生说我不要听。看来姜先生是铁了心,不会回转,便转向万讲:要不你向镇长解释一下,就说姜先生身体不适,改日……万打断说:这万万不可,镇长一听就知道是托词,是驳他的面子。姜先生说我就是要驳他的面子,他能怎么样?说毕独自向食堂走去,我没吱声,在心里思量姜先生是过于意气用事了,也没把事情想周全,你把厂子一关,拍拍屁股回美国了,可万怎么办,他还在这里,人家还不是想怎么捏巴就怎么捏巴?我看看万,万也正看着我,他哀求说:韦主席你帮帮忙,姜叔不去,你就去一趟吧。我万没想到他会提这种要求,须知这是不可以的,人家请的是姜先生,姜先生要去,我陪同未尝不可,姜先生不去,把我顶上,这成什么体统。我想万不会不懂这个,只是急了眼,才这么乱来。我把我的意思讲给他听,他说没关系,镇长一开始就说是请姜叔和韦主席。我不相信,问杨知道我?万赶紧说知道知道,还晓得你和姜先生是非常好的朋友。我心想这怎么可能呢?我和杨没见过面,也没有共同的熟人,他怎么会知道我?当然我也清楚万不会在这事上说谎,他不是那种人。如果说杨真是知道我,那就是为了摆平事情他下足了功夫,事先摸清了姜先生的“关系网”,于是我便成了网中鱼。我想即便如此,我也不可以代替姜先生去赴他的“鸿门宴”。我对万说:既然杨镇长说知道我,那我就在电话上跟他说说,万犹豫了一下,后拿出手机拨号,又交到我手里,不待我讲话,耳机里传来干涩的一吼:你个老万,讲好六点咋这么早就到了,真不懂事!我说我不是老万,我姓韦。顿了顿对方“噢”了一声,接着改腔说是韦主席啊,您好您好,我是小杨啊。他这一说,倒印证的确是知道我。我说杨镇长你好。他不等我说下去,立刻接话:韦主席,久闻大名,你能来我们长庄,真是太好了,太好了,我也是个文学爱好者呢,今晚一定好好向您请教,你们已经到了饭店吗?太好了,太好了,我马上过去。我不想与他多说闲话,直奔主题,说姜先生身体欠佳,今晚无法赴宴,他让我说明情况并表示歉意。杨再次变声:是吗?是吗?旋即一转说:老话官不催病人,不好勉强,那就等老人家身体康复再请,今晚就单请韦主席你,听说韦主席和社长(老弟)很熟,我立即打电话让他来作陪,我的事一个电话就到。说罢挂机了。那一刹,一向愚笨的我不知怎么突然灵机一动,掏出手机就给“老弟”拨号,还真的让我抢了先。“老弟”听出是我,说今晚没事,想拉你出去吃饭,往你房间打电话没人接,打手机又打不通,你在哪儿,我去接你。我简要说我在长庄,这里的镇长要请饭,他说让你过来一块……“老弟”打断说可以呀,我立刻赶过去。我说你不要来,也不要答应他。“老弟”问:为什么要这样?他要请就叫他请嘛。我说一句两句说不清,以后再谈,拜托。就挂了。之后我和万都不讲话,像在等待闪电之后的雷声,大约过了一两分钟时间,“雷”声终于响了,手机在万手里像捧了个烫手的山芋,连忙递给我,一听正是杨。他说:韦主席真不巧,社长有事出不来,那就不管他了,咱们……我打断他说:那就改日吧杨镇长,由我来联络社长,我正有事找他,就借你的酒……杨听了哑然一笑,说那只好这样了,以后再联系吧。挂了。
事情总算对挡过去。
晚上和姜先生聊天,我没像往常那样向他追问历史故事,而是谈论眼前的现实,我对他说举报在做法上欠妥。他说怎么欠妥,全都是事实啊。我说问题不在于是不是事实,而是不合规则。他问什么规则?我说大凡办厂经营,总需要有“润滑”,给相关人一些好处,这是不成文的规则,是算不上秘密的秘密,但这种事不能说出去,要守口如瓶,即使当事人事发,也要尽可能地替他掩盖,让他不担或少担干系。而我们现在的做法恰恰相反,不等有人调查,自己先把底兜出来,这样以后就没人敢和我们往来,也就寸步难行了。姜先生叹了口气说:这些事我也不是一点不晓得,花钱我也不心疼,可他们太气人了,让人忍无可忍,所以我得教训他们一下,让他们知道做坏事要遭报应。我说事是这么个理,但这样负面作用太大。姜先生说不怕,反正厂子也不办了,别说断电就是断水断空气也无所谓了。我说事情并不这么简单。
这一晚,我试图能说服姜先生放弃正在做的这件事,可没有成功,他执意要把事情做到底。他说还要再发一封信,要是再扣留就直接去北京。我一向觉得自己是个认死理的人。姜先生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刚上床躺下意外接到“小舅子”的电话,说意外是因为自那天他与我共讲“双赢”后再没音信,我想也可能是他已经知晓求他的事已得到解决,不会有票子可点。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还要与我联络,甘心做无用功?“小舅子”依然快人快语,不待寒暄张口就说韦老师明天中午请你吃饭,姜先生和万总也一起。我一下子觉得事情颇为有趣,前几日为了解决断电问题我们到处请人吃饭,现在却倒过来,不断有人邀请,真是此一时彼一时也。我问“小舅子”谁请?你?他说不是,是姐夫。我更不解,问:你那副局长姐夫?他说对,我就一个姐夫。又问:你们在哪里?姐夫说明天派车去接。我说不用不用。他说你们有车就直接去上回那家海鲜鲍翅酒楼。我说明天我有安排,不能去赴宴,替我谢谢你姐夫了。“小舅子”有些急,说韦老师千万别推辞,请不到你姐夫那里不好交待。我问:你姐夫有事么?他说就是那位姜老华侨举报的事,现在传得沸沸扬扬,说要倒大批干部,弄不好连窝端。我说有这么严重吗?他说当然了,一“涉外”事就大了。我问:你姐夫……他说我姐夫倒没事,没上你们的黑名单,他是受人之托。我“哦”了一声,心里仍疑惑不解,就算“黑名单”(“小舅子”的说法)牵扯到许多人,但他们从厂里得到的好处有限,并不严重的事情怎么就让他们如此紧张?我说你回去对你姐夫讲,让他转告相关人,没有什么了不起的问题,不要过于担心。“小舅子”说韦老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