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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聩之言,可像小舅子说的这种“一箭中的”的话却没听到。小舅子仍滔滔不绝地说,甚至还告诉我这五十万怎么分他自己能拿到多大份额,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透明,难道是一桩能摆到台面上的事?
与小舅子通完电话,我正考虑要不要把内容跟姜先生说,这时万虎从外面回来了,他一早便去探听情况,连早饭也没顾上吃。万虎说昨天警察在七桥村虚晃一枪就回来了,根本没认真抓捕那几个“劫车匪”。这倒是没想到的事,看昨天他们那副气势汹汹的架势,好像不一网打尽决不收兵。我问万虎今天他们去没去七桥村?万虎说没有,又说他们不会再管这件事情了。我说不把人抓到案子就结不了啊,万虎说他们才不想结案呢,我问怎么?万虎说结不了案,咱们的车就永远是赃物,永远扣在派出所里,今天一上班,郝所长就坐咱们的车出去了。姜先生气愤地说当成赃物,就应该封存,他们无权使用。万虎说他们才不管这一套呢。
事情真是陷入泥沼中。
姜先生想想说:咱们走,不要车总可以吧。
我说不要车自然可以,可去哪儿呢?
姜先生说回厂。
万虎说不行,我老婆来电话说又有不少人去送水果,等在那儿不走,不住口地骂,回去又来麻烦了。
姜先生使劲抓着头上的白发说我还真忘了这档子事,可是……
我知道他“可是”后面的意思,打断说现在顾不上枝节问题,还得集中精力解决停产和万总的事。接着我把刚才与小舅子通电话的情况大体讲了讲。姜先生好像在算账,可能没算出来,问我五十万人民币合多少美金?
我说:六万多。
姜先生惊讶:要这么多,这座厂才值多少钱呢?
我说这个人家清楚,要的这六万美金是总资产的百分之二十。
姜先生更惊讶了,说真见了鬼了,这座厂当初的投资就是三十万美金,他们怎么知道?
听姜先生这么说我也感到十分意外,原以为小舅子的“匡算”是故弄玄虚,事实上却是有根有据,我也重复着姜先生的话:他是怎么知道的呢?
万虎说:这不难,资本金从有关部门能查出来。
我问万虎:现在拿回扣真的有一定比例吗?
万虎说:这种拿法我也听说了,但是我们可以和他谈判,往下压。
姜先生说:压到一万两万眼下也拿不出来呀。
万虎说:另想想办法吧。
我说:要不我再联系一下报社的老总,看看他那边有没有进展。
万虎说:对,咱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姜先生说:那就去市里吧,在那里办事方便些。
我说:可以是可以,只是花费要大。
姜先生说:这是个问题,没有厂里的证明,美金兑不出来。停停转向万虎问:那里有没有收美金的饭店呢?
万虎说:有涉外宾馆。
姜先生说:咱们走。
也不是说走就能走的,车给扣了,有没有合适的公交车还不晓得,万虎说他出去问问,刚要出门又停下脚,说:家里有辆手扶(拖拉机),带斗,要不叫我老婆开过来?
我和姜先生对视一下,点了点头。
万虎正要拨电话,我想起什么,对万虎说:昨天你说的那本账,叫你媳妇带过来?
万虎说好。
趁万虎打电话的时候,我把昨天在车上万虎说的账的事,对姜先生讲了讲,姜先生疑惑说还有这样一本账?我说这种账恐怕所有的企业单位都会有。姜先生问带账来有什么用?我说上面有些线索兴许能看出我们得罪了什么人,姜先生怔怔的,中风后遗症使他的思维慢半拍,过了许久才“噢”了一声。
到市里须事先跟“老弟”通通,我便往报社打电话,没等我开口“老弟”先通报他那儿的情况,说小马(跑工业记者)到长庄镇去调查,政府头头讲那个沂东饮料厂垮了,老板携款外逃,公安正在缉拿,一切得等到犯罪嫌疑人归案才行,所以小马就回来了。我听了十分气愤,大声说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政府怎么说话这么不负责任。接着我简要说了真实情况,“老弟”叹口气,说镇这一级我最清楚,在他那儿也一亩三分地,谁都拿他们没办法。我说上级……“老弟”说他们能当上镇头,又能坐稳了,就说明有“上级”罩着,所以才有恃无恐。“老弟”略一顿,又问你现在在哪儿?我说在长庄正要往市里去。他说你过来吧,晚上咱们再聚聚。我说好,由我做东。“老弟”说“东”有人做。我问谁?“老弟”说你的一个同行,听说你来了,一定要请饭。
万虎媳妇一来,我们就离开了镇子,万虎驾着手扶拖拉机,先抄近道送媳妇一程,然后拐上了一条“国”字号公路往市里赶。天阴着,风也有些凉,还颠簸,坐在车斗里很不受用,万虎突然回下头问我是什么级别,我说局。他说你要是把专车带来,就不用遭这个罪了。我说我没有专车。他说这怎么会呢?我们这里的书记镇长,科级,都有专车。我没吱声,因为这事说不清楚。万虎阴阳怪气说,我这辆拖拉机今天拉了一个局级一个华侨,算是做大贡献了。
姜先生目不转睛地望着一个地方,问万虎是往哪个方向走?万虎说往东。姜先生又问田庄在哪个方向?万虎用手指指,姜先生就转身看去,他“哦”了一声,抬手指向远处的一座形状像马鞍的山大声说:我认出了来了,当年从田庄逃出来,就是沿着这山根往东逃,老万给我们带路,后面有侯队长派出的民兵追赶,我摔了一跤,不能走路了,老万背着我跑……
姜先生终于说到神秘的老万了。
他说那时的老万比他现在的儿子还瘦小,可一口气背我走了十几里,我在他背上说老万你好有劲啊,他说给我口吃的,能把你背到淄城火车站。这时我忽然想起什么,问他和半老头是什么关系?他说给他家当过伙计,又说掌柜的待他不错,借钱帮他娶了亲。这时我又记起那个当向导的疤哥,建越动员他跟我们一起走,他舍不得那个破家,拒绝了,无论他的选择对还是错,起码他回去不会有事。而老万就不同,他帮我们这些“逃犯”,村里有人知道,回去肯定会受到追究,这也是我们最担心的。我对他说到了淄城火车站你别回去了,和我们一块去青岛,从青岛再往南,反正不管到哪里我们都不会丢下你不管。老万说不行啊老婆刚生了孩子,男孩。听了他的话我明白不用多说了,那一刹又生出另一种愿望,就是送给老万一份贺礼,可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有什么可送的,除了命一条,身上已无他物,想到无法对老万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心里十分酸楚,不觉流下了泪,我对着老万的耳朵问道:老万你为什么要救我们呢?老万说:你们打日本鬼子,是功臣。
我问姜先生:老万真是因为你们才死的?
姜先生点点头。
这时万虎的手机响了,接听后兴奋异常,一脚刹了车,高声嚷:我叔的电话,转身把手机递给姜先生,姜先生却推给我。
你——
我是万胜利啊!
你在哪儿?
我逃出来了。
啊!现在怎样?
公安在追。
为什么?
我,我伤人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倒霉,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你和姜先生在哪儿?
在去市里路上,你想去哪儿?
回厂。
厂子不能回,有人等在那儿。
不回不行,有样东西得拿到手。
什么?
一本账。
账?
是,牵扯很多人,得烧了。
账拿出来了。
谁拿出来了?
万虎。
太好了,那我去市里找你们,还住原来的地方吗?
要换地方。
哪里?
还不晓得,你到了市里再打电话。
知道了。
与万讲完话,我把情况和姜先生讲述一遍,姜先生摇头不止,说句这个小万。
拖拉机重新喷出黑烟,向前开去。现在想的不是小万,而是他的爹老万。
14
姜先生说有人讲世界上没有绝对的真理,真理都是相对的,这说法不对,比方人无论活多久,终归得死去,这就是绝对的真理。但人又不会因为知道早晚有死的一天,就充满恐惧,惶惶不可终日,而是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为自己的种种人生目标努力奋斗。我说的这是通常的情况,可一旦知道自己死到临头时,就完全是另一种样子了,死像一座大山压在心头,让人喘不过气来,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