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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 钵-尤凤伟-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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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请人家去洗浴,咱没提,我没吱声。万又说我们这里都这样,求人办事先吃饭后洗浴,有些情况还得送钱。我问我们这种情况要送?万说要送,我们是厂家,请人办事得给好处。我说咱们是找的关系啊,万说关系也一样。我问那你怎么不带人家去洗浴?是钱的问题吗?万说是。这时姜先生睁开眼,问洗什么鱼?万说不是洗鱼是洗澡。姜先生问难道他们家里没装热水器还去澡堂子洗澡?万说不是澡堂子。姜先生问洗澡不去澡堂子去哪儿?万说姜叔这些事你不懂。姜先生反问我不懂什么?万不说话。姜先生又问你说我不懂什么?万吞吞吐吐地说不是洗澡,是找小姐。姜先生问找小姐干嘛?万说还能干嘛?姜先生好像明白过来,一下子瞪大眼,白眉毛一耸一耸的。我赶紧打圆场说姜先生你对这类事不太了解,就别多管了,由万经理处理好了,他知道该怎么去办。姜先生不理睬我,盯着万质问道:你也干过吃饭找小姐的事?我忍不住笑起来,万则满脸悲苦。 
  姜先生上床睡了,发出鼾声。万对我说他要回厂,明天一早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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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先生说不知怎么这些天老是回想当年发生在田庄的事,已经过去半个多世纪了,一幕一幕在眼前是那么清楚,就像昨天。据说人快死会一下子记起早年的事,我大概就要死了吧,我不怕死,只要一想到四八年逃过那一劫,死里逃生,一活又活这么久,就觉得自己赚了,现在死也能闭眼了。 
  还记得我说到哪儿了吗?是我们在田庄“革命”,“革”得不彻底,被工作队扣了,责令“反省”。后来知道,侯队长对我们态度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不单是因为我们触犯了他的权威,更主要的是因为受到上级的批评。前面说过,侯队长带领工作队进驻田庄后不急于马上进行斗争,先做细微的群众工作,划定斗争对象也比较慎重客观,但后来上级却认为田庄的土改犯了右倾错误,严厉批评,责令立刻纠正。当时侯队长也认识到自己的问题(包括以温情的态度对待我们几个人),于是便改弦易辙,将斗争引入高潮。那个时期整个解放区的土改工作有所失控,推行宁左毋右,残酷斗争,无情打击,死了很多人,直到最高层发现了这一问题又立即下文纠偏。当然这些情况也是后来才知道。 
  那些天我们的确是在反省,反省自己的过错,也知道自己错了,错在不该听信侯队长“革命不分先后”的话,也包括当初积极革命的雷觉、安和、顺东。有句话叫事实胜于雄辩,到了这步田地,他们不胜内疚,觉得是他们把大家引入险境,幸好有脚伤的人已经能走动了,我们便谋划逃走,可一想再想也没想出穿越岗哨的办法,我试探着向房东大哥打听情况,房东大哥好像明白我们的企图,不说话一味地摇头。有一晚听见村外响起枪声,天亮后我问房东大哥出了什么事?他说是民兵打死了逃跑的田树琪。我问田树琪是什么人?他说是村里一个富户。我把这情况告诉大家,都皱起眉头。可这里总不是久留之地,夜长梦多,谁知道往后会发生什么事?有人提出干脆把侯队长想要的东西给他,那就没理由不放我们走,这叫破财免灾。我和建越、安和不同意,理由是交出去未见得就能放我们走,就是放,我们身无分文又能走出多远?还不饿死在野地里。左不是右不是,我们就像关在笼里待宰的鸡,惶惶不可终日。工作队的人没再上门,好像把我们忘记了,后来知道是村里的运动开展起来了,他们顾不上我们。那些日子我们也算经历了土改运动,用耳朵,从房东大哥的嘴里,从大街上。房东大哥是个口拙的人,肯定还有些害怕,问什么要么不答,要么答得很简单。开大会了吗?嗯。斗争地主老财了吗?嗯。抄财主的家了?嗯。抄出来的东西多不多?多。有些什么?牲口、粮食、衣裳、箱柜、犁、缸、盆、碗……有没有金银?听说有。你能分些什么?能分到地。别的呢?别的不晓得。你想要什么?什么都想要。后来开始分了,我们看见房东大哥从外面背回一口大缸,我们问他为什么不要别的东西,单要一口不值钱的缸。他骂骂咧咧说操,这哪是分,简直是抢啊。原来值钱的大件财产,如牲口、箱柜、皮袄等被工作队和农会指定的积极分子拿走,剩下的杂七杂八的东西堆放在大院里,一拨一拨往院里放人,每人只挑一件东西,轮到房东大哥进去,东西已所剩无几,他想到自己家缺盛粮食家什,就要了这口缸。可能是气愤让房东大哥打开了话匣子,他告诉我们在分财产中间发生的几件事,一是昨晚站岗看财物的民兵从墙头翻进院子,偷走了许多值钱的东西,还把一袋子花生拿到民兵队,用大锅炒了吃,香气很快传遍全村,被发现。再是今天白天,两个女人同时看好了一条麻缎面被子,争抢起来,结果把好好的被撕破了,两个女人为此厮打在一起,后来两家男人也大打出手,打得头破血流……说完房东大哥两眼又盯在那口缸上,自嘲说:翻身,翻身,只翻了个空身。 
  除了从房东那里打听消息,我们还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斗争会场在村子中间,村子小,一响一动都听得见。一开始的讲话声,接下来的控诉声,到后来的斗争声,棍子噼噼啪啪地打人,一声声惨叫就像在杀猪。这是听,后来就亲见了。这天晚上我们被通知参加斗争会,民兵把我们从住处带到会场,又让我们站在台下的两边,汽灯不亮,台下黑乎乎一片,台上站着一排人,不用说是今晚要被斗争的人,我们看见当中有在村外遇见的那个要求把他带走的半老头儿,他也看见了我们,赶紧把脸偏向一边。后来他说那时他十分恐惧,只担心我们讲出他有逃跑的企图,那他就没命了,他还说他很感激我们,当然后来就不仅仅是感激了,还有其它更复杂的心情,自然这是后话。斗争会开始了,虽然我们的耳朵已参加过,对一切已不陌生,但眼睛看到的,比听到的更加触目惊心。现在想想,我们参加的那次斗争会还算温和,没有发生打死人的情况,田庄在土改中打死两男一女,那是后来的事。一开始是侯队长做动员,他说我们共产党人坚持的是彻底革命精神,革别人的命彻底,革自己的命也要彻底,可有的人就是不肯这样做,比方这个田宝安,家抄了,可他还要留一条烂尾巴,真是财迷心窍顽固到底不见棺材不落泪啊。村长带头喊口号:打倒田宝安!清算田宝安!下面的人跟着喊,田宝安浑身哆嗦,嘴里呜呜啦说着什么话,听不清楚。侯队长大喝一声你把右手举起来,田宝安就慢慢举起右手,在汽灯底下,台下的人看到他手上戴着个金戒指。田宝安放下手,侯队长又喝道:不准放下!举着!田宝安听话地再次举起手,这只手就自始至终地举着,好像在向人炫耀他的财富。侯队长又喊:田宝安你讲讲是要财还是要命?田宝安举着手回侯队长的话,声音大些了,能听见说的什么,他说他不敢不革自己的命,可想革革不了,手上的戒指就是取不下来,怎么也取不下来,他说戒指是小时候耍顽皮戴上去的,一戴上就摘不下来了,家里的老人怕他疼,就不让他摘了,就老戴着,人一年年长大,手指头变粗就更摘不下来了,他实在不想留,可想不出摘下来的办法。侯队长说你自己不想革命,就让别人替你革好了。侯队长说完把目光投到台下,问有谁自告奋勇帮助田宝安革命呢?立刻有两个汉子跳到台上,一个抓住田宝安举着的手,一个使劲往下撸戒指,只撸得田宝安嗷嗷直叫,一腚坐在地上,气得两个汉子朝田宝安拳打脚踢,接着再撸,田宝安哭嚎起来,两个汉子就松开手,骂骂咧咧地跳下台子。一时间出现冷场,都把目光对着台上的侯队长,侯队长的脸在汽灯底下显得青黑,咬牙道:妈拉个巴子!连根指头都斗不过还斗什么国民党反动派!现在我声明,这个戒指不交公了,换钱买牛,谁把戒指弄下来牛就归谁。台下立刻像炸了窝,侯队长又喊:都听见了没有?不行动,难道家家都有牛不成?我不相信,没牛的现在举手!不少人举起手,这时有一个人站起身,一边向台前走一边说老子缺牛耕地哩,他跳到台上,这时就听见身旁的顺东轻轻叫了一声,这一叫我就认出这跳出来的汉子是他的房东,人出奇得黑,我们背地里喊他老黑,这老黑有股子蛮气,可对我们还不错,我们去找顺东他还给吃刚从地里刨出来的花生。我心里有些惊异,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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