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如掉在巨大而深邃的木桶里,不由得感到自我的渺小、孤独和绝望。而山风呼啸,如野兽怒吼,蒿草和着林涛起伏,有如海浪奔腾,给这荒凉空旷的山谷增添了无限神秘、恐怖的气氛。难以想像,只身来到这里,还敢否深进一步。
走进沟口,可以看见在前方不远的西山脚下支着两座帐蓬。在巍峨的山峰的映衬下,它们显得那样小。如果不细细辩认,还以为是两块黑石头蹲伏在丛莽之间。
就要靠近帐蓬的时候,从旁边的灌木丛里涌出一支不甚整齐的队伍,大约四、五十人。他们穿着破旧的工作服,一个个那样年青,不少人还透露着满脸的稚气,简直就是孩子。我不免惊讶,我要接受的就是他们的再教育?他们见到我,先是愕然地打量,继而交头接耳,随后迅速钻进帐蓬,打水洗漱,准备吃午饭。
我被带进连部——南面的小帐蓬里。两个干部撂下纸笔,从桌旁站起来给我让座。其中一个二十八、九 ,中等身材,紫色脸膛,眼睛细小,鼻大口阔,说话时嘴角聚着白唾沫,他就是昨天只闻其声、未见其人的指导员隋彪。另一个,宽脸庞,大眼睛,身形魁伟,说话时声如洪钟,人称“大炮”的连长耿桥。
寒暄一番是这类场合的必修课。随后指导员向我介绍了连队的情况。说到部队是林彪亲自批准组建的,为的是防范苏修从此入侵,他满脸的兴奋点和自豪感,年纪虽然不老,但笑容已把眼角堆起了皱纹。当然他是不会忘记说明,来这里的干部和战士都是从老部队抽调的骨干的,这和师里团里的说法一模一样。我知道,他所说的都是铺垫,都要成为我锻炼的背景。一激起我的光荣感,二明示我好好拜师学习。并且这个话头很快就成了主题。他不厌其烦,竟然没听到我肚子里咕咕叫。“要和大家打成一片”、“要脱胎换骨”,所有时代对知识分子耳提面命的语言又在他的嘴边做了一次跑马。要不是连长打断他的话头,把一碗热气腾腾的高粱米饭、一碗土豆熬白菜送到我面前,不知道他还要把话继续到什么时候。我真的感谢连长,三年的听训使我对时代的经文经常露出心不在焉乃至不耐烦的表情,我怕指导员再讲下去会引出我的反驳,连长的饭菜给我卸去了千斤重负。
“吃吧,没什么好吃的。你今天的命不错,算是赶上了。以后就知道了,能熬过去,就是胜利。”
连长的话很随便,既没有崇高豪壮的风格,也没有教师爷的姿态。我不免惊异。在农场耳濡目染“伟光正”风格的表演,我甚至不习惯连长的民间语言了:革命大学校里还有不说神界话的?如此没有光采的话能被容忍?但不久我便知道,就因此,他成了全团的灰色人物。不过,他说的全是实话。今天的白菜土豆算是改善生活,平常净喝海带汤。加上山泉水矿物质多,战士们消化不良,各种炎症经常发生,大约有三分之一的人轮流住院,只有三分之二的人坚持营建。
午饭过后,队伍稍事休息,便又集合上山。连长要我留下,打开行李休息休息。我坚决要求参加劳动。记得来前朋友的瞩咐:要踢好头三脚。他引用培根的话开启我说:伟大的事业起于一个不平凡的开头。我不用作更多的思索,就懂得西方哲人的话对我特别合适。能不能干活是当今社会评价一个知识分子的主要标尺,不顾一切地干活已成为时代最高尚的美德。放下背包就劳动、战胜疾病去劳动,尤其是能在劳动中累死,是所有英雄模范人物的光辉品格。国家的宣传机器早已把它捧为做人的典范模式。不管我心里怎样厌恶、怎样鄙视,可作为一个知识分子,要取得活下去的资格,要赢得一个稍稍安稳的处境,就不能不抓住来到我身边的机会,开始就给他们造成一个好印象,以减少他们对知识分子的成见,最终从他们的手里领到一张做人的合格证书。
连长见我的态度坚决,同意了我的要求,叫通讯员给我发一套工作服——污渍斑斑的军衣军裤。在农场我穿了三年,天天盼着脱掉。可是刚刚扒去一个月,现在重又箍到身上。这是命运的戏谑,也是我存在的象征。我内心里狂躁但外表上无奈,还要装出欢天喜地的样子。
部队向着北面的山沟里走去。我换好衣服急急忙忙追赶。大约走了半个多小时的光景,才到达劳动地点。这是一片桦树林,我们的任务就是砍伐檩材。工具有两种:手锯和大斧。手锯被拿光,我只得拣起一柄大斧。
“老施,行吗?换把手锯吧。”指导员说着,把手中的工具递给我。这一句话、一个动作令我无限感动。但他随后的一句话马上驱走了我心中的好感:“伐木不比坐板凳,用大力气才行。坐惯了板凳现在抡大斧,你是吃不消的。”他眯起眼睛笑了笑,像是开玩笑,然而话里的刺儿依然扎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住高楼大厦当老爷”是时代蔑视知识分子的通用语。指导员的话里明显有贬损的意味。
受辱的神经使我强烈地反弹出对自尊的保护意识。我拒绝了他的无论真心还是虚情假意。为了抹去对知识分子的成见,我也要抡大斧。而且我相信,我有足够的力气来应付眼前的考验。作为一个出身于劳动者家庭的子弟,我从十三岁就跟父亲扒炕、抹墙、和泥。被人们认为最脏的活、最让人瞧不起的活,如捡粪、卖菜,我都没少干过。我浑身充满了力气。我自信,只要他们能顶得住,我也能顶得住。我憋着气抡起大斧,一棵碗口粗的桦树变成了我发泄的对象。它比别人手下的桦树吃进了更多的斧刃,最终发出一声痛苦的叫喊、不情愿地躺到了我的脚边。我不知指导员何时离开了我,但看着眼前一棵棵被放倒的树木,我感到了自己的坚实和挺拔。
由于尚未掌握砍伐的诀窍,我付出的很多,而获得的却很少。斧头平直砍去,树身只留下一道浅印。不一会儿,我的双手就被高高蹦起的斧头震木了。要伸伸不开,要握握不紧。干了不到一个时辰,我的两个手心、手掌便磨出了好几个血泡。血泡破后,肉钻心地疼。
歇气的时候,一个小战士悄悄地靠近我的身边。他细高个儿,白净面皮,洋娃娃似的团脸上透着天真和稚气。从走进帐蓬到现在还没有一个人跟我说句话,孤独让我浓重地感到自我价值的消失。我曾想过主动靠近他们,但我猜测他们对我的靠近有一种心理负担,因此与其给人增加恐惧,不如自持孤独。他的到来给我带来了安慰,也使我十分愉快。我赶忙让他坐下。
“老……师,您刚到部队?” 他不知怎么称呼,嗫嚅着。
长期被吆三喝四,我对“老师”、“您”的称呼有点受宠若惊,我更担心别人听到,对他对我都不好,所以赶忙纠正:“别叫老师,也别称您,就叫老施。”随后问他,“你贵姓?”
“……”他顿住了,脸色一片绯红,好像对我尊敬的问话同样担待不起,最后怯生生地回答:“姓李,名雪华。”
“入伍几年了?”
“没几个月,新兵。”
“有二十岁吗?”
“十七。”接着问我:“以前伐过树吗?”
“没有。”
“我以前也不会。后来老兵告诉我,双手不要把斧把儿攥得太紧。斧头落下时偏斜一点,前手松开一些。这样斧刃吃的深,手也震不疼。前手攥的太紧,反而把斧劲带住了,斧头落到树上,像弹脑瓜蹦儿一样,手还会给震木了。”
我照他指点的去做,果然灵验。我感激地望着他笑了笑。
“没什么,我也是别人教会的。”
“现在是成手了。”
“不,经验还少。”说着偷偷指了近旁的几个老兵。
我不明白什么意思。他指了指树,用两个姆指和食指对成个圆圈。我这才明白,他们砍的比我们的细。他在暗示我,不要总砍粗的。
我的心滚过一片热浪。我绝没想到,在这个荒凉的山谷中还有对我的真正属于人的关怀。我的眼睛有些朦胧了。但我不敢像他那样想,也不敢像他那样做。因为说不上有多少双眼睛偷偷地盯着我。在他们是无所谓的事情,在我却是知识分子怕苦怕累的证据。我一斧又一斧,接连不断地对着那些粗壮的树木砍去。我要用智慧而不是感情写成时代需要的知识分子思想改造的“诗篇”。
“活不是一天干的,饭不是一口吃的。劲匀乎点使,别用光了。”小李轻声说。
我点着头,心里升起亲近的感情:
“小李,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