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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儿子,听了父亲这句话,只要有钱,不舍吃,不舍穿,不舍用。
把家人逼去做田庄,凡是少租欠债,一忽不饶。又用了几个不好家人,在庄子上收留些无籍之徒,做些没本钱生意。二公子也贪小便宜,收他些月钱管他。到事发,这家人怕搜出来,都寄顿在主家。那二公子还只道这为民的主事,还有声势,可以遮盖得事来,竟收了。想道,这干脱不命出,这孔藏归我。不期到官一打一招,供在他家。知县就是仪真科举不取的秀才,他只按法。做了窝囤,二公子已不得出监门了。
为盗托冠裳,满橐可无患。为盗恃攫夺,罪戾何可免。
吕主事虽说是个乡绅,为民的不便见官。拿钱央人,当不得县尊作主,这个儿子虽生犹死了。第三个著了迷,在嫖赌中走不出。嫖还犹可,一日不过去两数,就打差也还有限。到那赌,刘毅一掷百万,是顷刻间可以破家的。他赌到高兴,没钱他把田产来出注。一注几亩,一注几间,可也输个尽绝。还又因在这里用?了功夫,书不曾读,到岁考竟奉还了。吕主事不好读书,所以连读书子弟,也不读书。
朱弦久不操,手涩若在棘。为学不日新,何以免一黜。
第四公子,园池亭树,已整齐了,只是箱笼日空了。古玩器物日增了,手底极干了。学成这副奴颜婢膝,不做官也没处用。喜得门前这些清客,没光景也不上门,拆拽的人少。却也有个看房子吃不得,有古玩看不得光景。
谁云灾土木,还作一身灾。容膝亦已足,高巍何为哉。
到第五个公子,痴蠢不晓读书,不晓营家。又不晓谈琴著棋,游山玩水,以消白昼。娘子自要活动,放他一路。酒不离口,色不离身。人是金石形骸,也要消坏,竟成弱症身亡,年少无子。
持螯暗藏身,倚翠乐年光。血肉能几何,日经双斧戕。
当日吕主事,倚着挖得这许多百姓商贾的脑髓。家下有五个儿子,真叫无官一身轻,有子万事足。只为自己贪财克剥,寡廉鲜耻,做个好样子,又不肯教他读书习上。黄山谷道:“士人三日不读书,则面目可憎,语言无味。”盖人家子弟,读得两句书,便明道理知应对,在人前也不俗。就是少年,把书拘束他收拾他身心,不至胡思妄作,入非礼之场。所以人家教子第一件,教子令他读书是第一件。不叫他读书,只替他钻营,增他怠惰之心,惹出身家之祸,尤是不可。吕主事自己既无好样子,儿子又不叫读书,所以当日倚著有钱有子,要似陆贾邀游五子之间。不料这五子,或是身亡,或是家破。到处只见凄凉,那得快活。未尝不怨天下肯佑他光景,不知都是自己不是。
既鲜积德,又无远谋。人之不臧,天乎何尤。
所以古人道:“黄金满籝,不如教子一经。”贫穷无以自立,只有读书守分,可以立身,富厚子弟,习于骄奢,易至愚荡。只有读书循理,可以保家。得来钱财有道,能教子孙,是个顺取顺守,可以久长。得来钱财无道,能教子孙,是个逆取顺守,还可不失。若只逞一己贪婪暴戾,又有不肖子孙相继,未有不败者也。
第八回 假虎威古玩流殃 奋鹰击书生仗义
石火光中暂欠伸,百年飘忽类轻尘。富责倘来宜任运,问人何事苦萦神。
矛顶利,剑头珍,得来犹恐累吾身。自古聪明输懵懂,半缘耻贱半忧贫。右调《鹧鸪天》
人世营求,无过富贵两途。贵这一途,上等是读书取科第。其外,以辛苦博来,是吏员承差之类;以钱财买来,是监生儒士之类。若夤缘作弊,就不免有祸。富这一途,守分是蚕桑耕织。其余,在家安逸擢钱,是铺行经营之类;在路跋涉擢钱,是商贩赶趁之类。若飘洋走险,也不是万全。至守贵必须奉公循法,勤慎谦恭。守富必须量入制出,小心勤俭。这等叫做须取顺守,可以常保。若是不才小人,也不晓甚么是名义,甚么是法度。奴颜婢膝,蝇附狗偷,笑骂由人。只图一时快意。骗得顶纱帽,不知是甚么纱帽,便认作诈人桩儿。骗得几个铜钱,不知是甚么铜钱,便做出骄人模样。平日于他有恩的,怕认了形他短处,置之不闻。平日于他有怨的,一遇著下石设阱,睚毗必报。
器小仅斗筲,毒甚似蜂虿。惟逞一时心,不鉴前车败。
忘却自己出身,家里僮仆,跟随人役,一味暴戾克剥,似服事奔走,应得衣食养家不该的。不想钱财有命,借人虎威,逞己鼠腹,一味贪婪狡诈,似权势再用不尽,天理竟可抹杀的。总之仗了个说不省、道不省黑肚皮,闪了付打不怕、骂不怕花脸嘴。也知道走得慢,须掉下个打破醋钵儿的头;走得快,添一顶压折强脖项的帽。他说得一时,且快活一时。还晓得追给主,还好把家伙什物来搪。追入官,须要将真金白银来纳。他说有一日且享用一日,直到恶贯满盈,人怨天怒。那时:瓮贮周兴骨,车分商子尸,逆凶惟影响,人尚怨来迟。成化年间,有一个王臣,原不知姓甚么,名甚么。因十余岁时,投了一个江南大家,姓王,从此叫做王勤。大凡大家,出于祖父以这枝笔取功名。子孙承他这些荫藉,高堂大厦,衣轻食肥,美姬媚妾,这样的十之七。出于祖父以这锄头柄博豪富,子孙承他这些基业,也良田腴地,丰衣足食,呼奴使婢,这样的十之三。但贵的多半骄侈而少文,富的多半鄙吝而近朴。有那强脱俗子弟,毕竟结纳些才人墨客,谈诗论古,学文墨。收纳些篾片陪堂,谈琴格物,学清致。更寻几个僧人妓女,探花问竹,学风流。出入小舆画船,华衣丽服,娈僮俊仆,务求异人。只是骄侈鄙吝,这习气断断除不尽的。若世家子弟,脱去骄侈,定是个手底来不得。财主人家,脱了这鄙吝,定是个不久。我道还是一窍不通,广居厚积,所以常守贵也。一毛不拔,银脂钱血,所以常守富也。
汉家侈金张,晋室称王谢。鄙吝不消除,允哉贤子弟。
这王大户,也是个学文墨,学清致,学风流的。见这王勤,人儿标致,言语伶俐,举动活变,就收在书房中。叫他烹茶洗砚,闲时叫他习字摹帖,服事书房往来朋友清客。到十四五,面首儿好,也充了娈童之数。鲜衣洁食,主翁相待甚好。但只是主翁甚酷,他却多情,甚好结客。主翁知道,打骂无所不至,他却改不来。趁著人要拐他,他也拐人。遇棋客,要他教棋。遇琴客,要他教琴。写的学他写,画的学他画,唱的学他唱,识古董的,学他识古董。吃了主翁闲饭,又得闲工夫,仗着后庭,也弄有一身本事。以其所有,易其所无。
纤指调弦,泼墨成图。养就凌霄,岂曰庸奴。
小人有了些伎俩,他跃跃自是,也有个不能安其身之意了,偏又凑出事来。江南娘娘们极脱洒,大家闺门整肃,内外悬绝的固多。好这等寻山问水,笑谈玩耍,脱略绳墨的也有。王勤十四五小伙,人看他还是小。况且十来岁,就在内外跑动,出入也惯的。说他会得吹会得唱,还有一般几个小似他,略会吹唱的,遇时节,常常叫进里边吹唱。
软语能膻意,柔声更 心。碧箫轻弄处,应自有知音。
他是个聪明人儿,庞儿生得媚,袍仗儿也济楚。又看惯了这些来往子弟举止,站在人前,略弄目就有腔,低低眉就是态。吹唱到幽扬不尽处,真是新莺雏燕,引得人心俱飞。所以每到承应,们得各位娘娘赏鉴,也多得各位娘娘赏赐。这其间无情有情,他也不免揣摹道,个娘娘似个喜我,个娘娘甚是爱我,动了一点邪心。
未必他心在,低徊我自猜。秦宫花里活,帷薄每怜才。
不知这些大户人家,倚著有两分钱,没个不畜妾置婢。但其中或苦干大娘禁制的;或苦于同辈专宠的;或主人浓于书史,急于经营,昏于怀酌;或情分外宠,里边返不及;或质赋得柔薄,风月苦不胜;或年事高大,支给常不到。婢妾中常有虚设的。他在大家,衣丰食足,身闲心闲,春宵秋夜,那能不胡思乱想?不见可欲心不乱,看了这标致后生,有衅可乘。怕事的还恐碍著人眼,顾著后来;好事的便百计千方,且图目下。先是送目传情,还贻书赠物,后来毕竟到逾墙穴壁。在男子中几个鲁男子,女人中几个鲁共姜?男求女难,女求男易。单相思也有成时,两相思无所不就。
无花不来蝶,何蝶不寻花。香逐轻风远,偏牵粉翅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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