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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前的住房,楼前是一大片麦田。那时候,城市还没有开始扩展,因为缺少资金,每盖一栋建筑都非常缓慢。市场繁荣后,楼前的麦田迅速变成了一个堆积大量蔬菜水果的批发市场,车水马龙,日夜喧嚣。后来,兴建广场纷纷成为城市建设新的时尚,我的城市也随波逐流,用一个漂亮的广场驱赶走了批发市场往日的忙乱。宽大的广场上因为拥有博物馆,配上周围的图书馆、科技中心等建筑,就滋生出一种文化品味。广场上还种了许多的樱花,草坪的草籽也从国外引进,费用昂贵。城市在越来越密集的楼群中,终于孕育出一块供市民畅快呼吸的空间。城市建设开始渗透人文思想,也就是“以人为本”的时代主题,这毕竟令我们欣慰。
城市的变化似乎是近十年内。东西大街依然是这个城市的主要街道,不过街面无法再拓宽了。街道两边衰老了的建筑都被画上了大大的“拆”字,很快化为一堆废墟,空出的位置填补上了更新、更高的建筑。城市恍如一个渐渐成熟的少女,日益丰润和俏丽起来。
遗憾的是,这条代表着整个城市面貌的街道并没有融入城市的建设理想。这个理想是指由建筑的气质所传递出的城市文化内涵与个性。当然,这个责任不可能让建筑的设计者承担。也许他受到种种条件限制,并不能在作品中层示个人意愿。所以停留在我们目光中的,都是些城市的开发商、投资者们急功近利的东西。他们在街道两旁见缝插针,既没有呈现出承前启后的历史延续和文化积淀,更没有顾及到建筑物之间的协调、建筑物与环境和空间的协调。
其实,道理非常简单,城市的建筑就像土地与植物,什么样的土地上就会生长出什么样的植物。
几年前我行走在欧洲那些著名的城市,最受迷惑的就是四处弥漫的一种情调。“情调”是一个无法用语言穷尽的词语。对一个城市而官,“情调”是天长日久的文化积累,也是最容易被忽略、正逐渐丧失的东西。就像眼下,“情调”正与我们的街道——那些模仿、生搬硬套的建筑“舶末品”擦肩而过,陌如路人。如此下去,我们的城市之间将和自家兄弟一样相似,这是很快会到来的事实。
这个地处人口密度渐渐稀疏的膏藏高原上的城市,虽然不曾有过历代帝王建都的遗存,其历史同样可以追溯到上千年前。受到国家重点保护的古建筑城内还剩下几处,可以让我们遥想追思历史。“任何一个城市,它独有的历史都是它的性格史和精神史。文字的历史只能启动想象,建筑的历史才是摸得着的物证。它所有的空间都神奇地充满着历史遗留下来的精神。”
在层出不穷的高楼大厦中,城市的历史遥遥远去。那些钢筋和水泥混合的建筑,正冷漠地把我们与历史隔开,与大自然隔开。我始终觉得我们这个多民族汇集的城市应该出现一条老街。它不是那种仿古的“赝品”“伪文化”之类的东西,它应该是城市的内核,城市的老根。它凝聚这个城市的历史文化,荟萃这个城市的民俗风情。它是民间的、传统的,也是地域的、民族的。它所展现的城市个性魅力令人倾倒,它所容纳的城市精神财富让市民骄傲。就像著名作家冯骥才说的:“它深深扎在这城市厚厚的历史文化的土壤里,也就是深深扎在这城市人们的心里。”走进这条老街,也就走进了这个城市的血脉。
我这样设计我的城市,是不是过于奢侈?
现在,我坐在书桌前,漫无目的地望着窗外,很长很长时间。我的窗外有明代的城墙,还有远处的山。我一直渴望我的窗外是深蓝的海,但从我的出生到现在,窗外永远是山。我故乡的海寓我非常遥远,所以我的目光里只有山和山下的城市。
我注视这个城市,常常充满想象。想象其实是一种情感,这个时候,它就是生长在那座守护着城市,光秃秃山顶上的一棵树,一棵深情的,大西北叶茂根深的树。
南风
■ 张锐锋
一
“远方时时出现静静的闪电光芒”
一个深夜,一个被废黜的国王看着像蝙蝠一样傲慢的飞蛾,在灯前跳着自己编制的舞蹈,它的翅膀飞速振动,加上轻轻涂抹在上面的薄绒,更像是自己的身体在发光,快乐的时间是以照相机快门曝光的速度计算的,一个赌徒的帽子飞快地压住了它。纳博科夫讲述一个被废黜的国王,在一个深夜,看到“远方时时出现静静的闪电光芒”。
一种关于来来的不祥之兆,一个距离看似遥远的危险,在静静地等侯。它不是以激烈的方式,而是用漆黑中的闪耀、交又路口信号灯一样的寂静,让人感到不安。更像是一种提示和告诫,一种圣经似的庄严说出了神以指头写在石板上的宇,不过这些宇被更加变化无常的形状,写在了视野所及的天边。更让人不安的种种预兆来自现实,我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深夜,那是乡村的深夜。这一距离并不遥远,在现代机械驱动的车轮下很快就转变为零:我来到几千年前一个中国早期帝王耕种的山前。舜在这里度过他的童年和少年时期,据说,驱牛耕地的过程中,他始终敲打挂在牛躯上的一个簸箕,从来不忍将木棍落于牛身,舜怀着上天赋予的仁慈,以藏匿于人心的善来说明天意的法则。
这里的夜晚比之于城市的夜晚,更其漆黑。从明媚的上午到灰暗的傍晚,一条公路始终将世界划开,分为两个,左边的旷野和右边的旷野,以对称的词语简短说明同一个秋天。我知道古人为什么将大地视为一个方形,因为在从四个方向看去,都是直线,一直抵达曲折的山廓。曾经从地底升起的庄稼淹没了原有的田垄,铁犁的踪迹消亡于无形。那些宽大的玉米叶片曾经接住了风中的雨水,将其卷入中心景小的叶瓣。现在一切都已枯干,庄稼汲取了多少颜料,把自己染成金黄,然后又厌倦了自己,将沾染了镰锋上细小铁屑的根茬,留给又一次准备翻新的土地。一个一个方形的空白,地的微缩制图,其比例关系是从玉米穗上提取的,是从高梁秸秆的花纹上提取的。现在,一些农民使地里的秸秆冒着焦黑的烟,倾斜向上的曲线,一直到白云前终止。
我在历山脚下的一家旅店,窗前一片黑暗。一盏15瓦的白炽灯泡,发出从很远的地方才能传来的那种野菊花一样的光,它的开放依赖于漆黑的肥料。它是那样暗淡,就像基督的脸,面对无限的时间。一张获得一圈昏昏欲睡的光亮的木桌,我铺开了几张纸,它是苍白的,完全没有营养和血色,却几乎是自己照亮自己。为了唤醒我的灵感,它在这样一个山间的深夜瑟瑟抖动,它受到了什么惊吓?一些字迹在跳动,好像是自己出现在纸上。这让我想到一个海洋动物学家在解剖一只章鱼的时候,看到眼前的动物正在一点点变为它下面铺着的报纸,章鱼的身上显出了一行行酷似报纸字迹的花纹,它难道仅仅是模仿那些人类的文字?一种极大的可能是,在手术刀的寒光辉映下,它以这样一种戏剧性方式,以自己身体上的遗嘱,嘲笑报纸上反复用文字渲染的文明。
11月,热气还没有从土地上散尽,已经干枯的野草,仍然将土壤里储藏的能量抽取出来,释放到空中。在窗前的微风中,我间接地获得温暖。在这里,我隐隐感到了来自时间深处事物的侵袭,一些细小的飞虫在灯前旋转,它们身上的反光将自己装扮为带电的夜行者,它们仿佛是来自积雨云中的电荷,携着小小的火把在微弱的灯光里炫耀。它们是谁的使者?它们带着谁的谕旨?它们从时间的哪一个侧面上起飞?
也许它们怀揣着一本小小的圣书,是借着昏黄的灯来阅读的。不是它们身上的反光,而是书的本身光芒在我们眼前跳跃。
二
“大自然用这样或那样的钓饵将地球上的居民引入它的幽深处”
我来到户外,看到了一望无际的漆黑,比我们的想象还要黑的漆黑。整个宇宙为什么设计了这样的黑,仅仅是为了覆盖白天的一切颜料?把曾经写错了的一笔勾销?还是为了展示天上的群星、天堂的辉煌和人间的不幸?整整一个时代的遗产都被埋在了黑暗里。我住在历山乡政府旁边的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