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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建皇权的特征是家天下,族天下。每当改朝换代之初,诸多马上得天下的开国皇帝,为圆其龙腾云涌、万世一系之美梦,不得不借鉴前车之覆,制定出十分严苛的法律。朱明王朝伊始,也曾颁布了有着四百六十卷的《大明律》。那总章细则可谓洋洋洒洒,那天条戒律更是严丝合缝。其中,对犯有贪赃罪的官吏处置尺度,超过历朝历代。譬如,官吏贪污获赃白银六十两以上者,除砍下头颅,挂诸官衙左侧之土地庙的高竿上示众外,还要剥下其皮,充塞稻草,摆置衙门公堂一侧,以为后任者鉴。再如,官吏出行乘坐官府的牲口、车船时,携带私人物品的重量,亦有严格标准。乘牲口,携带私人物品超过十斤的,每五斤笞十下,每十斤罪加一等,最重的杖六十下;坐官船,私物遭三十斤者,每十斤笞一下,每二十斤罪加一等,最重的杖七十下……为加大法典的宣传力度,朱元璋还令人汇编案例一万余件,并亲作序言,户发一册,以谕百姓,以慑贪吏。“欲影正者端其表,欲下廉者先之身”,朱元璋对执行《大明律》,率先垂范。马皇后亲生女儿的丈夫欧阳伦,因贩运私茶,被朱元璋得知,便当即下令将这当朝驸马处死。开国元勋汤和的姑父,固私瞒常州的土地,不纳税粮,朱元璋也毫不留情地将其施以极刑……
人的行为如同水,置于方中则方,置于圃中则圆。引申开来说,皇帝对法律实行什么样的游戏规则,就会孳生出什么样的官吏。当有为之君以法律的方圆,去管束官吏们欲望血液的奔流时,社会便相对清明;而当皇帝带头被各种欲望搅得周身血液沸腾时,不仅会认奸为宠,销刚为柔,塞智为昏,染洁为污,也会使得法律的方圆,被皇权私欲的砂轮,磨得千孔百漏。于是,“狡吏不避刑,贪官不避赃”,使整个官场变为鬼蜮世界。
曾为正德帝朱厚照修造“豹房”,而势倾朝野的大监刘瑾,在谋反企图暴霉后,不仅从其府第中搜出了伪玺、衮衣等觊觎神器的证据,更抄得“黄金二十四万锭,又五万七千八百两;元宝五百万锭,又一百五十八万七千八百两;抄得宝石两斗”;“黄金甲胄二副,金帐钩三千对,玉带四千一百六十二条”;又抄得皇家御用物品无算……面对这琳琅满目,富可敌国的赃物,整日在豹房中淫乐的朱厚照也惊讶得瞠日结舌。继刘瑾之后,那个在塞外为朱厚照建“豹房”、到处抢抓美女的武将江彬,在朱厚照死后披嘉靖凌迟处死。从其华宅中,搜得“黄金七十柜,白金二千二百柜,他珍宝不可胜计”。嘉靖四十四年,那个曾在一年内与九百六十余女子有染,并写成“淫筹”匿于金匣中的严世藩,终于伏诛,从其甲第中搜得“黄金可三万余两,白金三百余万两,他珍宝服完所值又数百万”。当一个个、一窝窝的巨贪大蠹显形千世后,庙堂内外,无不哗然,朝野上下,无不震惊。巨贪的巧取豪夺、诛求无已,不仅使卷帙浩繁的《大明律》成为一大车废纸,也使得各级官衙正堂上高挂钓“明镜高悬”的自我标榜,成为跆笑黎庶的哈哈镜!
封建皇权的最大弊端在于“官本位”。从孔老夫子的“学而优则仕”,到唱本中的“书中自有黄金屋”,无不训导莘莘学子,韦编三绝,唯官是做。中国古谚“升官发财”,更是一语道破个中玄机。其实升官与发财,是两个概念。中国历代王朝官俸不高,要想通过做官发财,只能靠一“贪”宇。在农耕社会,贪官食言而肥,也只能靠着对其所辖庶民的横征暴敛。明中晚期的资本主义萌芽,无疑会给贫官墨吏,带来一个敛钱聚财的薪契机。官商、商官就是在这段历史之树上结出的两大毒瘤。倘若说,升官与发财还可以强行将之扭成香酥的“麻花”,但官与商却实为风马牛不相及。商人靠
资本获利,盈亏自负;官家论级取薪,旱涝译收。官与商在这种历史条件下,所以能结成刀斩不断的“鸳鸯扣”,其实质是权钱交易。商人通过贿官、买官、买名,能获得巨额利润;官家只消批条子、给关照、赠官帽等举手之劳,即可获得高于俸禄十倍乃至百倍的“灰色收入”。所以官与商,商与官,才一拍即合、相见恨晚、称兄道弟、辅车相依。
对商人来说,与官联姻,与权交媾,必能生出更大的金娃娃。西门庆十分懂得,把一块银子掰成十瓣花的人是蠢货,将一锭银子生成十锭的才是“好汉”。他凭着在商海中的“超前意识”及与生俱来的“前瞻性”,无时无刻不在孤心寡诣地打造自己的“金钱生物链”。他不是一个守财奴,为结成一个更密更大、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他今日设华宴,明日摆豪场,“银弹”、“色弹”双发,白遭黑道齐行,将各路诸侯官吏,各方地蛇青皮,一一尽收关系网中。
《金》书中,重笔浓彩地写了西门庆三次大摆华宴、款待高官显爵的场面。一是宴请由京回乡省亲的蔡状元和安进士;二是宴请已升为扬州御史的蔡状元和直管山东的宋御史;三是宴请钦差大臣黄大尉和山东的高级官员。第一次宴请,是因蔡状元乃奸相蔡京之义于,安进士已纳入储备官员的梯队中,前途不可限量(安后任工部主事)。西门庆为日后利用蔡、安,提前做好铺垫。第二次宴请是通过蔡御史,结交顶头上司宋御史。第三次宴请,更显出西门庆的兼权熟计,高下在心。参加这次宴会者达千人,堪称当时山东的“第一华宴”。山东的高官显贵,所以一呼皆至,完全是冲着钦差大臣而来,这使西门庆不仅赢得了最大的体面,还向各级官员及当地百姓传递出这样的信号:我西门某人手眼通天,谁要与我过意不去,这权势向来是不吃素的。三次大宴请,西门庆无不极尽殷勤、讨好、逢迎之能事。如在宴请蔡状元和安进士时,西门庆向这两个尚未“脱贫致富”的候补官员,分别厚赠金银,使蔡、安受宠若惊。在宴请蔡、宋两御史时,宋御史初来乍到,还假作正经,借有公务提前离席,酉门庆不仅将席面的山珍海味及金杯银盏,统统送至宋御史临时下榻的府衙,而且还将包括席面在内的二十抬礼物,一并奉上。而对席后留住在家中花园内的、蔡御史,西门庆让歌伎董娇儿、韩金钏相陪,并一再叮嘱蔡乃南方人士,让两歌伎施出浑身解数,务必要用“南风”将蔡御史服侍得遍体通泰……
当质为商、表为官,商为第一岗位、官为第二职业的西门庆,穿上副提刑的行头,披上正千户的虎皮之后,这个钱与权交尾生出的怪胎,在商海之中,便更如夜得灯,如帆得风,如鱼得水,如虎添翼了。他真的成了刀过竹解,游刃有余,捞钱诈财的“千手神”了。他不仅在家中“放官吏债”,开着药铺、缎铺、解当铺、细绢铺、绒线铺等五个铺面,而且在外面“江湖又走标船,兴贩盐引,东平府上纳香蜡”。他仅凭着自己写给临清钞关主事钱龙野的“青目一二”、“令烦青目”的几张纸条,便多次使自己从江浙运来的大宗货物,得以偷税逃税;他仅凭蔡御史的一纸批文,便获得“三万盐引”的买卖许可证,大获暴烈。他在当提刑副千户时,就与当时山东司法妁最高长官正千户夏提刑,朋比为奸,多次贪赃枉法,仅在具结谋财害主、本应处以凌这之罪的苗青一案中,便得到大笔赃银。在扶为正千户后,西门庆把处理每桩案件,都当作敲诈勒索的机会,原告被告统统吃。这时,他手中好像有一根魔杖,魔杖指处,鹿马易形,财源滚滚……
《金》书中从西门庆登台亮相到纵淫暴死,总共不过六年时光。在这短短六年间,他靠着独有的心计、心数、心算,靠着歹人也难以企及的狠心、黑心、负心、贪心、野心、兽心,一跃成为富甲临清运河码头的大官商、大暴发户!
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金》书中那些无权可靠、无势可依、钻营无术、投机乏力的商人,社会并没有给他们提供公平发育、自由竞争的市场。命运的骰子只消向他们轻轻一掷,他们便从富商沦为贫民。盐商王四峰、揽头李智、黄四,原也跻身富商之列,但最终都身陷囹圄。从江南来临清的丝绵巨贾何官人,因没有黑恶势力作保护伞,不仅在谢家酒楼包占王六儿时,被坐地虎刘二打得鼻青脸肿,而且在经营上也大折其本,最后不得不回湖州老家,重操锄把子。西门庆淫死后,其婿陈敬济在沦为街头乞丐时,因遇到已成为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