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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见识!就是侯家人院的老嫂子,也没将她的妯娌让进到她的卧房里来过。房子有得是,干吗要进卧房?考察现场来了?
醉月婶娘的书房,比我爷爷书房的成色还高,架上、案上满都是书,我草草地看过,没有《唐诗三百首》,都是这个注,那个疏呀什么的,都是宣纸木板,看着就让人头痛。倒是也有一本铅印本的新书,《女神》,我想一定是神话故事,看了看,都是半句半句的,没意思,放下了。最后终于发现了一部动物方面的书:《公羊》,信手翻翻,也没有插图,拉倒了。
母亲和醉月婶娘说话,前卜分钟没有任何内容,都是你好我好的官话,醉月婶娘和我母亲不同的是,母亲房里有桃儿姐姐做事,醉月婶娘没带过来陪房丫环,只是一个姚嬷嬷操持房里的事情。姚嬷嬷四十来岁的年纪,人很稳重,话电不多,到底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人,没有那种故意讨好主家的习气,动不动地就请安呀,送茶送水还要走小碎步呀,看着就让人不舒服。姚嬷嬷直爽大方,和我母亲说话也随便得很,让人觉着极是自在。
姚嬷嬷送上茶来,还向我母亲介绍说这茶是今年春上北京专门派人送过来的浙江龙井。龙并村的茶农每年给宁家送茶,绝对是当年乾隆爷册封的那一十八株茶树上的新茶。醉月婶娘说姚嬷嬷忘性大,明明春上是姚嬷嬷将北京送来的新茶分成几份,又是姚嬷嬷亲自送到我母亲房里去的,怎么还向大奶奶唠叨这些话呢?姚嬷嬷立即就笑了,随后就又对我母亲说,留下在婉儿房里的茶,她自己反而没舍得用,说是留着嫂嫂、姑姑们过来再用。
“二婶娘心好,倒将我这个老嫂子比得没有光彩了。”我母亲立即对姚嬷蛙说着,并且对于醉月婶娘把他人看得比自己还重的高尚品德表示非常钦佩。
姚嬷嬷退出去,我母亲和醉月婶娘开始了你一言我一句的温柔对话。唉,听我母亲和醉月婶娘说话简直就是一种刑罚,她两人说话,一是速度慢,二是声音轻,第三没有内容,从来没传播过政治谣言和小道消息,依在桃儿姐姐的身边,听得我都快睡着了。
肯定是她两个觉得没什么话好说了,醉月婶娘这才指着她客厅中挂着的一幅画卷对我母亲说:“上次向大嫂求来的《枯荷听雨》,我已经让萱之弟弟裱来挂在中堂了,你看,真使我这间俗斋四壁生辉了。”
如果不是醉月婶娘故意说明,我还真想不到醉月婶娘客厅中堂挂的那幅画是我母亲画的。我早就知道我母亲善画荷花,但这幅画上没有荷花,只有几片枯叶,蔫儿巴唧地耷拉着叶子,任铜钱大的雨点打着,特没精神。
“二婶娘向我索画,我一个俗人,怎么敢把自己涂鸦的乱画送给婉儿呢广我母亲谦虚地对醉月婶娘说着,“这画可是让人费了心思,若是别人要画呢,信笔画一塘荷花也就是了,他们看的就是一个热闹,大红大绿地也看不出个究竟。婉儿是位雅士,再画那些花呀塘呀,就俗了,想了好久,我才拿定主意画这几株枯荷,婉儿面前献丑了。”
“大嫂才是真名士了,这—幅《枯叶听雨》绝不是那等画匠们所能想象得出来的,萱之弟弟拿出去装榱,我还怕人揭下一层传人市井呢,是我嘱咐萱之弟弟—定要找可靠的裱画师傅,还不能放得时间久了。”
婉儿真是把我的涂鸦之作看得太重了,还郑重地装梭挂在中堂,挂几天快收起来,千万别让外人看见,他们再没有这份情致,乱说些闲话,就更不值得了。”我母亲更是知心地对醉月婶娘说。
“那等世俗粗人,就是看了嫂嫂的画作,也得不到什么教益。倒是我每天晚上立在嫂嫂的画卷前面看着看着眼睛就濡湿了。”说着,醉月婶娘还真就揉了一会儿眼睛,似是眼泪儿就要涌出来了赛的。
“二婶娘千万可不要说这样的话,我送给婉儿一幅画,原是想让婉儿看着清磨时间的。”我母亲忙着对醉月婶娘说。
“就说这荷花,花呀,塘呀,盛也盛过了,艳也艳过了,只是艳也罢,盛也罢,都不过是过眼的烟云,转瞬间就只剩下了残花败叶。谁料到,正是这几株枯荷,才有了尽享无限风情的缘分,虽说雨冷了,风野了,可是站在冷雨寒风之中,不是才尽觉高洁亮丽吗?”醉月婶娘说着,声音变得极是凝重深远,显然—定是动了情感。她因这幅画感动,怜惜起自己的境遇来了。
“婉儿可是多愁善感,我一幅随意的枯叶,没想到引得婉儿想到了这么深的道理。”母亲想缓解一下气氛,就故意轻松地说着。
轻轻地舒了一口气,醉月婶娘从自己的情感怪圈里解脱出来,离开坐椅,醉月婶娘走到案前也取过一幅面来,在我母亲面前展开,向我母亲说:“婉儿没有什么东西好感谢嫂嫂的厚爱,也胡乱涂鸦,画了一张新竹咏梅,嫂嫂不嫌弃就拿走垫抽屉底儿去吧。”
你瞧,她两个就你涂鸦,我涂鸦地客套起来了。
醉月婶娘绐我母亲画的画,是一幅新竹梅花。若是让我看,也没有什么讲究,一幅立轴,拉起来比我还高,几株新竹,弱不禁风的样子,新竹下面,几株梅花,也是细细的新梅枝,只几朵花儿,整幅画,就是一两点红花,清新,美丽。
“画匠们总是画松竹梅三友,不知怎么的,我总觉着画了竹,画了梅,再平添一株老松,立时就没了情致。在家里父亲就总是问我为什么只画竹梅,而不肯画松,我也回答不出个理由,反正我就是觉得只画竹梅才更觉可亲可爱。”天知道醉月婶娘说得有没有道理,反正她就是没画老松树。我也
是不爱看那棵老松树,活了好几百年,还入画,和梅呀竹呀画在一起,也不知害羞。
醉月婶娘正和母亲晶茗论画,就看见六叔萱之从窗外走过。母亲还觉得奇怪,顺声向桃儿姐姐询问今天是星期几,不等桃儿姐姐回答,醉月婶娘倒先告诉母亲说今天是星期三。
母亲点了点头,“哦”了一声,阴阳怪气地也不知道要怎么的。到底醉月婶娘聪明,立即就向我母亲说道:“萱之弟弟说,学校里近来大乱,就每天回家用功来了。”
“就是的,”我母亲表示赞同地说,“早我就对萱之说,每星期回家两次,家里也热闹,九奶奶这里也要个人陪伴。”当然,那时候萱之只说学校寓家太远,就住在学校里,有时候一连三两个星期不回家。我的九叔菽之和六叔茸之要好,不和他的好哥哥相聚,日月就变得无光。我母亲也是惦念六叔萱之,常常派九叔菽之去南开大学看望六叔萱之。
我母亲何以惦念六叔萱之呢?都说是学校里的情况大乱,学生们铁血青年,一心救国救民,“匹夫有责”的口号喊得震天响,而且—个匹夫也不能少,连我小小的年纪,时时也被人看做是匹夫,动不动地就唱什么“肩膀上责任重,手掌里事业强”,就像是中国的事没咱不行赛的。青年人把自己看做是匹夫,倒也是好事,有责任感,就肯上进,学业有成,将来报艘国家,造福社会,自然就成了精英栋梁。可是,常常又传来消息,说是谁家谁家的孩子走了,而且—去就没了消息。当然,后来到了这些青年人衣锦还乡的时候,连喝醉了酒逢人就说对不,起的我老爸都后悔何以当年不和激进学生一起—走了之。可是那时候人们没有那样的远见,何况真懂马列的人世不多,谁能看出地球朝哪边转呀。
自然,也有许多青年远走之后,没有多久又被送回来了。这些青年被送回来的时候,已经是遍体鳞伤,能够活着回来,还是先送来消息,家里花钱赎出来的。更有的人连消息也没有,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所以,董之叔叔考进南开大学之后,我爷爷将他唤到屋来,第一句话就是嘱咐他一心读书。六叔萱之是南院老九奶奶的儿子,怎么我爷爷多管闲事唤人家来教训呢?大家族,老九爷信佛,南院里的事,就由我爷爷兼管了。不光是南院里的事,好大一个侯家大院,无论哪房哪院都在我爷爷的管辖范围之内。在侯家大院,我爷爷也是个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的人物。
六叔萱之进南开大学读书;对于侯姓人家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