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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侯家大院树倒猢狲散之前,我老爸是侯家大院里的第一大醉鬼。几乎隔不了多少日子,我老爸就要在院里做一次醉鬼表演。我老爸酒醉之后,不唱,不喊,更不撒酒疯,我老爸酒醉之后,见了人就拉着对方的手甚是痛心地说:“我对不起你呀!”第—次看见我老爸醉酒,还真把我感动了。那是一天晚上,就听见门外响起车铃声。需要做一点点提示,那时候满天津卫最多只有二十几辆小汽车,比不得上海,外滩上小汽车一辆接着一辆地开。天津卫马路半天也看不见一辆小汽车,许多天津人海天站在马路上专心致志地就是看小汽车,就这样一天也看不到几辆。你瞧,天津人不是比上海人差得多了吗?上海人的优越心理得到满足了。再至于像我们这样的平民百姓,那就更没有小汽车坐了。我老爸的专车,只是一辆胶皮车罢了,当然是专侍候我老爸一个人的,比马路上拉散座的胶皮车不一样。车帐漂亮,车子也讲究,而且警察也认识这是侯先生的私家车,不受红绿灯限制。别的车闯红灯要受处罚,给我老爸拉胶皮车的车夫眼瞅着红灯往前闯,警察不但不管,还冲着我老爸行外国礼。你说我老爸牛不牛。
莫看我老爸牛,但一喝醉了酒,他就蔫巴了,活赛是一只泄了气的气球,一点威风也没有了。那一次我听见门外响起我老爸胶皮车的车铃,立即就往前院跑,才跑到二道门,正看见我老爸从门外跌跌撞撞地走进来。看见我老爸从胶皮车上走下来,我家的老佣人吴三代(我们称他傲吴三爷爷),走上前去迎接。平日吴三爷爷迎着我老爸走过去,我老爸就把大皮包交给他了,今天吴三爷爷向他走过来,我老爸突然抢先一步,一把就拉住了吴三爷爷的手,吴三爷爷还没闹明白我老爸为什么要拉住他的手,立即我老爸就万分激动地对吴三爷爷说:“三代叔叔,我对不起你呀!”吴三爷爷是我爷爷辈上的佣人,自然就是我老爸的长辈,平时也是三代叔叔三代叔叔的唤着。吴三爷爷自然知道我老爸的习性,受宠不惊,又嗅出我老爸一身的酒气,立即搀住我老爸往院里走。才走几步,我老爸低头看见了我,突然俯下身来也拉住了我的手,更是万分激动地对我说:“孩子,爸对不起你呀?”和后来杨白劳在卖掉喜儿之后,从黄世仁家里出来,感天动地一声呐喊:“喜儿,爹对不起你呀!”的悲烈效果一模一样。我正要询问我老爸怎么就对我不起,正好芸之姑姑也是到前院来问什么事情,我老爸一把也拉住了芸之姑姑的手,更万分激动地对我的芸之姑姑说:“芸之妹妹,哥哥对不起你呀!”我的芸之姑姑噗哧一笑,捂着嘴巴就跑回内府去了。再走到内府回廊,正看见我母亲房里的丫环,我的桃儿姐姐走过来,还没容我老爸向桃儿姐姐走过去,一阵风,桃儿姐姐转回身就跑走了,看桃儿姐姐逃命的神色,就像恶狼蹿进侯家大院来了赛的。正好,我爷爷在内府院子里赏花,我老爸一步就向我爷爷走上去,拉住我爷爷的手,几乎是声泪俱下地对我爷爷说:“爸,儿子对不起你呀!”我爷爷没笑,冲着我老爸瞪了一眼,一挥手向吴三爷爷吩咐说:“快架到里面去吧,孽障。”
我老爸醉酒的丑态,叫文醉。我的二叔侯荣之喝醉了酒,武醉。
二叔侯荣之是南院老九奶奶的长子,侯家大院大排行,侯荣之比我老爸侯茹之小五岁,有本事,年纪轻轻地就混到了天津商会副会长的份儿上了,也算得是天津卫一条混江龙了,在家里、外面都是个说一不二的人物。和世上所有成功人士一样,侯荣之以心毒手狠闻名于天津卫,家里、外面人称二土匪,由此可见其德性、品性之卑劣。
侯荣之喝醉了酒,车子还没进府佑大街,他就破口大骂起来了:“混账,瞧我不一个个地收拾你们才怪。你们一个个是怎么变出来的,休想瞒过我,挤对得真到了兔子跳墙的时候,我是一刀一个,谁也休想活。”好在二叔侯荣之只回他的南院,就是走正院,见到吴三爷爷他也不敢骂,他知道吴三爷爷是我爷爷辈上的老仆,骂吴三爷爷就是骂我爷爷。就是见到我,他也不敢骂,我是侯家大院里的小爷,小爷历来比老爷还不讲理,他敢骂我混账,我敢骂他“揍相”,别看我平时没骂过粗话,但文化准备绝对到位,到时候一开口,保证吓你一跳。侯荣之撤酒疯,在我们正院他谁也不敢骂,进到南院来,他骂房檐儿上的猫儿:“你给我下来,瞧我不活剥了你的皮!”猫儿不尿他,还是状在房檐儿上一动不动地往下看他。越瞧侯荣之越生气,再骂。又看见一只鸟儿从空中飞过去了:“什么损鸟,敢从我头上飞,拿枪来,我把它打下来!”骂过房上的猫,骂过天上的鸟,再骂下去,他就指桑骂槐含沙射影了。“正院、北院的人们,你们别拿我不当一回事,一个个别在我面前装圣贤,你们做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别以为我不知道!念过几天书,认得几个宇就看不起人了,商会怎么的了,天津卫,也是半壁江山。骂你们又怎么样了,有种的你也出来,玩胳膊玩拳脚,我不含糊你们。瞧你们一个个骨头架子的那点德行,只我一个就把你们全收拾了。”
侯荣之在院里破口大骂,惊动了他娘老九奶奶,老九奶奶瘪瘪嘴,说话不拢气,听着她儿子实在骂得太不中听了,老九奶奶就在房里向外面喊着说:“我佛(说),你就闭上那张臭嘴吧,一派服(胡)言,噗!”老九奶奶的这个“噗”本来是“呸”的意思,瘪瘪嘴,威慑气势弱了。
我老爸酗酒,二叔侯荣之酗酒,下面我的几个小叔叔虽然算不得是酗酒,但偶尔一来神儿,也凑到一起喝酒。
我的几个小叔叔,其中主要是我奶奶的二儿子,我的九叔菽之,还有我的六叔萱之。六叔萱之是老九奶奶的二儿子,也就是前面说的那个侯荣之的弟弟,六叔萱之是南开大学的学生。九叔菽之正在中学读书,对六叔萱之甚为崇拜,六叔萱之说什么九叔菽之就相信什么。六叔萱之说这个世界太黑暗,九叔菽之就每天呼号“太阳呀,升起来吧!”六叔萱之说要寻找真理,九叔菽之就高唱“今日里别故乡,横渡过太平洋,肩膀上责任重,手掌里事业强,
回头祝我中华,万寿无疆。”还热泪盈眶。
赶上个什么日子,几个小叔叔凑到一起,叽叽咕咕一商量,喝酒,于是就先找到我母亲,向我母亲提出喝酒申请报告。为什么他们几个喝酒还要向我母亲提出申请报告?这就和组织什么活动一样,先要向主管部门提出,什么目的,什么内容,什么时间,在什么地方又是举行什么样的活动,未经批准,一切后果自己负责。
在侯家大院,我母亲是长媳。老嫂如母,我母亲肩负监管叔叔们的责任。叔叔们,无论是正院我老爸的亲弟弟九叔菽之,还是南院里的六叔萱之,还有七叔、八叔、十叔、十一叔、十二叔,统统要服从我母亲的管教。他们于学习、生活上有什么情况,也要向我母亲汇报;自已有了什么说不出口的要求,也要请我母亲代他们向各房各院的长辈提出。譬如六叔萱之想买一套西装,自己不好向他老娘说,这时就找到我母亲,求我母亲到南院去向老九奶奶说情。“九婶娘,进了大学就是新派名士了,再袍呀褂呀的就不合时宜了,人乡随俗,也该跟上社会了。”老九奶奶没有耐心听个究竟,就只对我母亲说:“太少奶奶当家,该主的事情就不必和我商量了。”有了老九奶奶这句话,我母亲就带着六叔萱之买西装去了,用的钱,自然要落到南院的花销上。
每次叔叔们一起喝酒,出面向我母亲提出申请的,是我们院里的九叔菽之。九叔菽之是我老爸的亲弟弟,更是我母亲看着长起来的孩子。九叔菽之对于我母亲也就是他的大嫂绝对是“铁”酷了。读书、生活,无论什么小事都要先征求我母亲的意见,一行一动更要向我母亲报告,就是他每次写的作文,也都是先由我母亲看过,并且还要评点过之后,再拿到学校交给老师审阅,我母亲就是九叔菽之的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