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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米示纳》,犹太教法典的第一部分。
②福楼拜(1821—1880),法国作家,著有长篇小说《包法利夫人》、情感教育》、历史小说《萨朗波》、取材于宗教传说的《圣安东尼的诱惑》等,作品文字精练,是法国近世散文的典范。
守灵时,我发现死者在败坏的过程中恢复了先前的面貌。6月6日夜里某个混乱的时刻,特奥德利纳·比利亚尔奇妙地成了二十年前的模样;骄傲、金钱、青春、自视甚高、缺少想像力、眼高手低和愚蠢探合在一起的神气又浮现在她脸上。我模模糊糊地想道;这张使我激动万分的脸上的任何一种神情,都不会比目前这样使我难以忘怀;既然有过第一次,但愿永远如此。我离开了僵卧在花丛中的、由于死亡而显出完美的蔑视神情的她。我出来时大概已是凌晨两点。外面那些意料之中的一排排低矮的平房和两层的楼房在寂静和黑暗里显得格外空灵。我满怀悲天们人的感觉,茫然走在街上。我看到智利街和塔夸里街拐角一家杂货铺还开着。不幸的是,铺子里有三个男人在玩纸牌。
所谓矛盾修饰法的修辞方法,是用一个貌似矛盾的性质形容词来修饰名词;相信神秘直觉的诺斯替教徒所说的暗光,炼金术士所说的黑太阳均属这一类。我见了特奥德利纳·比利亚尔最后一面后到外面铺子里喝上一杯,也是一种矛盾修饰法;我不由自主地做了这种失礼而顺便的事。(有人在打纸牌的情景更增加了反差。)我要了一杯桔子酒;找钱时给了我那枚扎伊尔;我瞅了一下;走到街上,也许有点发烧。我想,任何钱币都是历史和神话中那些无休无止地闪闪发光的钱币的象征。我想到卡隆特①的银币;想到贝利萨里奥②乞讨的银币;犹大出卖耶稣得到的三十枚银币;名妓拉伊丝③的德拉克马;以弗所的长睡者④之一拿出的古币;《一千零一夜》里巫师的后来变成圆纸片的透亮的钱币;到处流浪的伊萨克·拉克登的用之不竭的迪纳里;菲尔杜西⑤退还了国王赏赐的六万银币,因为它们不是金的;阿哈布吩咐钉在船桅上的金盎司⑥;利厄波尔·布卢姆⑦的那枚不能翻转的弗洛林;以及在瓦伦附近暴露了逃亡的路易十六身份的那枚有头像的金路易。仿佛在梦中似的,我觉得钱币引起的这许多著名的联想虽然解释不清,但十分重要。我在街道和广场上走着,脚步愈来愈快,累得在一个拐角停下。我见到一溜老旧的铁栏杆;里面是康塞普西昂教堂的黑白两色细砖铺的院子。我不知不觉地绕了一个大圈子,又回到找给我那枚扎伊尔的杂货铺所在的街区。
①卡隆特,希腊神话中,地狱冥湖上运送亡灵的渡船夫,家属在死者嘴里放小银币贿赂船夫。
②贝利萨里奥(494—565),拜占廷王朝大将,被控阴谋弑君,家产没收。传说他给剜去双眼后,在君士坦丁堡行乞,袋子上写“请给可怜的老贝利萨里奥一枚小银币”。
③拉伊丝,古希腊两个同名的美貌绝伦的妓女,雄辩家德摩斯底尼曾指出虽然村伊丝要价一千德拉克马,狎客仍纷至沓来。
④公元249—251期间,罗马皇帝德西奥残酷迫害基督徒,以弗所有七个青年避入岩洞,长睡三百零九年,《古兰经》说一条名叫卡特米的狗始终守护他们。
⑤菲尔杜西(940—1020),波斯诗人,著有史诗《王书》,长六万行。
⑥阿哈布,美国作家梅尔维尔的长篇小说《白鲸》中的捕鲸船长,为报白鲸咬断他一条腿之仇,固执地追杀白鲸,把一枚金盎司钉在船桅上,奖励首先发现该鲸的水手。
⑦布卢姆,爱尔兰作家詹姆斯·乔伊斯的长篇小说《尤利西斯》中的主角。
我拐了弯,从远处望见街角黑灯瞎火,说明铺子已经关门。我在贝尔格拉诺街坐上一辆出租汽车。我毫无睡意,几乎有一种欢快感,心想世上唯有金钱才是最实实在在的东西,因为严格说来,任何钱币(比如说,一枚二十分的硬币)都包罗了未来的种种可能性。再说,钱又是抽象的东西,钱是未来的时间。可能是郊区的一个下午,可能是勃拉姆斯的音乐,可能是地图,可能是象棋,可能是咖啡,可能是爱比克泰德①教导要蔑视金子的名言:它是比法罗斯岛②的海神普罗透斯更为反复无常的普罗透斯。它是无法预见的时间,柏格森③的时间,不是伊斯兰教或者芝诺学派的僵硬的时间。宿命论者否认世上有什么可能的事情,也就是说,他们认为凡事皆有定数;一枚钱币象征的是我们的自由意志。(我不怀疑这些“思想”是反对扎伊尔的手段和它的魔鬼般的影响的主要形式。)我苦苦思索后睡了,但梦见自己成了狮身鹰面怪兽守护下的钱币。
①爱比克泰德,公元1世纪时的希腊哲学家,有禁欲主义思想,认为除自由和满足以外别无他求最为明智。
②法罗斯岛,埃及亚历山大城对面的岛屿,岛上建有世界七大奇迹之一的法罗斯灯塔,高四百五十英尺,四十二英里外就能望见。
③柏格森(1859—1941),法国哲学家,有神秘主义和非理性主义倾向,认为在时间的长河中,过去和现在都与意识和记忆不可分。
第二天,我确信自己前晚醉了。我还决定摆脱那枚使我深感不安的钱币。我看看它:除了一些划痕以外并没有什么特别。最好把它埋在花园地下或者藏在书房的旮旯里,但我要它离得远远的。那天早晨,我没有去大桥或公墓;我乘上地铁到宪法广场,再从宪法广场到圣约翰和博埃多。我未经思考在乌尔基萨下了车;先往西再往南,故意拐弯抹角地在一条毫无特点的街上随便走进一家酒店,要了一杯酒,用那枚扎伊尔付了账。我本来戴着茶色镜片,再眯起眼睛,没有看门牌号码和街道名称。那晚,我吃了一片巴比妥,睡得很安稳。
6月底,我忙于写一篇幻想小说,其中有两三个哑谜般的词组——用“剑的水”代替“鲜血”,用“蛇窝”代替“黄金”。用第一人称讲故事的人是个苦行僧,住在荒野,与世隔绝。(那地方叫尼塔黑德。)由于他生活清苦俭朴,有人把他看做是天使;其实那是善意的夸张,因为没有过错的人是不存在的。远的且不去说,正是这个人杀了自己的父亲;而他父亲则是有名的巫师,用邪法敛聚了无数宝藏,花了毕生的时间,日夜守护着宝藏,防止贪婪的人们疯狂争夺。不久后,也许太快了,守护不得不中断:他的星辰告诉他说,斩断守护的宝剑已经铸成。那把剑的名字叫格拉姆①。故事以越来越曲折的笔调赞美了剑的光亮和坚韧;其中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