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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万秀才假冒中书确实因为生计所迫,科举时代有“穷秀才,富举人”之说,全国能考中进士,直接当官的毕竟是凤毛麟角,而能考中举人,便算是进入精英阶层了,有了做官的资格。即使不做官,在乡间主持书院,办理临时公差,也很有油水,受乡绅们尊重,一般穷不了。因此就不难理解范进中举后,从一个穷秀才一步登天,有人主动送银子、房子和仆人。万秀才考了几十年,不能中举,又没有别的生计,假冒官员实非不得已。但他不敢冒充进士和举人,科举时代每次考完后都有名录,考中者的名字天下士林的人全知道,冒充科名容易露馅。
为什么吴敬梓说万秀才冒占凤凰池呢?这有一个典故,武则天当国时,将中书省改称“凤阁”,将门下省改称“鸾台”,明清的内阁照典故别称为凤凰池。到了明代已经废除了宰相,六部直接向皇帝负责,内阁大学士名义上只是皇帝的秘书,尽管后期内阁大学士权重,但内阁的中书——也就是说是政府办公厅一般秘书,实则没什么权力。中进士的,第一流进翰苑,作为重要干部培养,前程似锦;其次则是做知县和六部的主事,有实际权力;而内阁中书最清贫,一般没有进士愿意做,但说起来这职位还是很重要的,毕竟处在中枢。
这样一个有虚名而无实利的职务,到了明朝后期,就成为捐官者一种合适的选择。因为内阁中书也是学习的性质,三年期满可以授职,比如去做知县。当大批有钱者捐钱买了个中书的衔,不可能都去北京城的内阁上班,大部分呆在家里,等期满后再活动一个实职,因此冒充中书最保险。
假万中书碰到高翰林,故人相见分外亲切,先在高翰林家里,和真中书秦某、施御史一起喝酒聊天,大谈科甲的学问。这秦御史也是捐来的官,根本不去北京上班,当然不认识“同事”万中书。因为是“同事”,将来少不得互相照应,第二天秦中书做东,再请高翰林、施御史和万中书赏脸。
可哪知道总有一些小概率事件发生,众人就在秦中书家中推杯换盏时,钱塘县知县派衙役径自过来,将万青云捉拿。原因是负责海防的苗总兵吃了败仗,被参革,抄家时发现了万秀才拍苗总兵马屁的诗文。——人家主要就靠这种方式,打财主和武夫的秋风,有啥稀奇。但我国历史上办案,唯恐不能枝蔓,办案者一定要尽量牵连,以显示自己的权威。
万秀才此刻知道,拍总兵的马屁算不了什么,可冒充朝廷官员的事情,被查出来则是大罪。此时,侠义之士凤四老爹出面,让秦中书掏了一千二百两银子,由高翰林出面,找到施御史到京中活动,给万青云捐了一个真中书。
高翰林、施御史和秦中书和万秀才无非是场面上的一饭之交,他们为什么这样慷慨仗义?有力的出力,有钱的出钱。这又拜我国帝制时代司法特点之所赐。
前文已经提到,办案者往往唯恐四处枝蔓不多。如果真是一个严格按程序、按律法办事的体制,高翰林、施御史和秦中书根本不用担心。因为万秀才的假冒朝廷官员,他们并不知情,完全不用负连带责任,如此的话万秀才只能自作自受。
然而在帝制时代却不是这样,案子怎样办,办案官员个人意志非常重要,如果他无限上纲上线,说高、施、秦等人和假官员称兄道弟,几个人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而且办案者极有可能这样干,因为只有把自己所握有的合法伤害能力,用到极致,才能为自己最大限度地牟利。所以凤四老爹说:“只是一场钦命官司,把一个假官从尊府上拿去,那浙江巡抚本上也不要特参,只消带上一笔,莫怪我说,老先生的事只怕也就是‘滚水泼老鼠’了。”
凤四爹的话绝非危言耸听,吓唬秦中书,此时,秦中书、高翰林、施御史和假中书万青云已经成为利益共同体。秦中书要想不破家,只有万秀才的官司不输才行。如此,不论秦中书和高翰林、施御史多么懊悔,多么讨厌万秀才,但为了自己的利益,他们不得不全力帮助万秀才。
说到假官,其才能和道德操守并不一定比真官差。清初苏州太仓某人的《砚堂见闻杂录》,记载康熙年间,一个姓郭的官员在赴任池州知府的路上,被一位姓张的强盗杀死,独独留下他的妻子和儿子,强盗拿着委任文书去上任。几年内在当地惩处恶霸,提倡农耕,造福一方,后来真知府的小舅子来探望姐姐,才东窗事发。
乡下青年成长为“超人”之路(1)
一个纯朴乡下青年成长为“超人”之路
从《儒林外史》匡超人的身上,我们能看到许多熟悉的影子,比如《红与黑》中的于连,《人生》中的高加林等。
他们都是在乡村里长大的青年,曾经纯朴善良,最后一步步适应社会的种种明暗规则,变得功利。匡超人比他们几个的蜕变更为聪明,因为他的变似乎就是一种水到渠成、化蛹为蝶的成长,没有丝毫的矛盾、困惑、扭捏。鲁迅小说中《孤独者》中的魏连殳,从傲士成为军阀的幕僚,其内心是痛苦而煎熬的。这一切,匡超人统统没有,他的蜕变无任何心理障碍。
匡超人人生的道路上有两个导师:乡试久不中以编辑科考作文选为生的秀才马二,浙江布政司的书吏潘三,对匡超人来说,缺少任何一人的教导,他都不可能成功。乍看起来,马二的教导,是让他如何走“正路”,参加科举显身扬名;潘二的教导,是走“邪路”,如何钻制度的空子,唯利是图。但对一个进城谋生的乡下青年来说,这些都是必须具备的生存知识,缺一不可。而匡超人天资聪颖,举一反三,很快在正邪两途中,游刃有余,青出于蓝了。
匡超人邂逅马二先生时,他正流落在省城杭州,衣食无着,得知父病的消息无法回乡探望,只能在西湖边摆摊测字,以求果腹。
匡投了马二先生的缘法,是因为马二看到这个穷困潦倒的青年,正在看一本自己选编的《三科墨程持运》——隐约有自己年轻时的影子。这个科举不得志却不得不吃科举饭的人,看到陌生人读自己的书,油然有种知己之感,就像唐代王昌龄、高适、王之涣三位诗人结伴出游,途中碰到美丽的歌女,吟唱自己所作的诗歌一样欣喜。读书人这点虚荣心,自古皆然。等弄清楚匡超人的家庭状况后,马二先生又被感动一把,于是解囊相助,赠送匡超人回乡的盘缠,并一再灌输主流价值观:“只是有本事进了学,中了举人、进士,即刻就荣宗耀祖。这就是《孝经》上所说的‘显亲扬名’,才是大孝,自身不得受苦。古语说得好:‘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颜如玉’。而今什么是书?就是我们的文章选本了。”——顺便又为自己编的书做了回广告。
匡超人回到乐清后,孝敬父母,用功读书。很幸运地被下乡巡察的知县知道了,深为感动。——这是一个值得主流意识形态大为宣传的青年楷模。既然知县鼎力相助,县考取了案首,在知县的举荐下,顺利通过了府考和院考,成了庠生——即秀才。
此时,一件偶发事件改变了匡超人的命运,知县在仕途上栽了一个小小的跟头,上峰派人来摘他的印,他在当地官声很好,于是城里老百姓发生了骚动,匡超人也随着人群起哄,上面有人告密,说他是闹事的头头,在潘保正的帮助下,他避祸再游杭州。
以第二次到杭州为分水岭,在此之前,匡超人是个勤奋、孝顺、朴实的农村青年,这样的青年,在哪个时代都是主流价值观予以正面评价的。我们不能说匡超人这些特点是装出来的,这是在乡下自然长成的。他的勤奋、孝顺、朴实也为自己的人生带来最大的转机,不如此,马二先生和知县根本不可能帮助他,由此他完成了社会身份的转变,由一个农民变成士人,从草根走向精英。这种阶级的变化有人穷其一生都不能完成,因此他具备了农民所不能比的社会地位。
完成这一社会阶级的转变后,他的勤奋、孝顺、纯朴这些无形资产已经用到了极点,成了秀才的他,到了杭州,如果还是第一次碰到马二先生的那样处事,他只能成为潦倒一生的穷秀才,因为乡试中举,绝非自己可以左右的。
匡超人于是开始了转型,这种转型是在内外两种力量推动下完成的。他认识了开头巾店的景兰江和做医生的赵雪斋,在两人的介绍下,他认识了一大批所谓的名士。这些名士实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