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盗矿相互斗殴,死伤不断。
英宗正统九年(1444年)福建参政宋彰,浙江参政俞士悦针对私人盗开银矿的种种问题,上书请求“重开银场,使利归于上而矿盗自觉”。这两位官员的建议不是没有道理的,与其让朝廷的矿产资源这样浪费和流失,还不如直接由官府开采。但当时的浙江按察使坚决反对,他的理由是:重开银场虽然一时得利,但开采的各种器用由民间出,恐怕有关部门横加科派骚扰,祸患更深。不如选官看守,严加禁止,盗矿行为自然绝迹。
朝廷一开始接受了这位按察使的建议,可是没过两个月,福建、浙江的银场又重新开采了,这次是邢科给事中陈傅的提议。但真正的原因是什么?是当时宫中的宦官和一些大臣争相附和,背后操作。最后规定了每年向银场征税,福建为两万一千余两银,浙江为四万一千两银,比宣德年间减少了一半,可却是洪武年间的十倍。而供应官府的费用,比税额还多得多。从此当地老百姓更加困苦,浙、闽之盗相继而起。
请注意,促成皇帝改变主意,重新开设两省银场的是宫中太监和一些大臣。这些人为什么这样积极?难道他们真是公忠体国,关心朝廷的财政收入?不是,他们是关心自己个人的利益,只有以朝廷的名义去开采矿场,他们才有牟利的机会。
明代派遣宦官充当矿监,是当时百姓的一大灾难。横行各地的矿监税使中,最为骄横的要数陈增、马堂、陈奉、高淮、孙隆等数人。陈增是万历年间的宦官,被派往山东任采矿使,陈增到山东后即插手地方事务,并与福山知县韦国贤发生矛盾。陈增诬告韦知县阻挠开矿,将他逮捕免职。山东参政万象春仅为韦国贤辩护了几句,竟也被停发薪俸。陈增随即在山东大规模地强行采矿,随意抽取壮丁,致使多人死在矿井中。陈增将少量所得送给朝廷,而将大部分归入自己私囊。——明代管理矿产开采的官员基本上如陈增这样跋扈。
其实开国不久,明太祖就认为“(矿)利于官者少,损于民者多,不可开”。也就是说,开矿对朝廷没多大好处,对老百姓只有坏处。朱元璋这个观点是符合当时事实的。如果放到资本主义社会,这就是奇谈怪论了。西方等资本主义国家,工业革命的初期无一不是从办厂、开矿、兴办贸易开始的。独独在明朝为什么对朝廷和老百姓只有坏处,没什么好处呢?这就是管理体制和经营模式的区别了。中国古代无论是开矿还是给郑和舰队造船,或是架桥铺路,一直到清朝的洋务运动时期,都是政治活动和经济活动不分,用搞政治的方式去搞实业。具体到开矿,不是把矿作为一个企业来经营,该支付的成本必须支付,才能确保收益的稳定,皇帝派出太监替他去开矿,变成了一项谁也不能讨价还价的政治活动。如上文所说的陈增要报复当地官员,给他安的罪名是“阻挠开矿”。开矿是皇帝交办的政治任务,阻挠开矿就是反对皇帝,这种上纲上线罗织罪名的方式,在帝制社会里是百试不爽。
这样的体制下,管理矿产的官员因为是皇帝身边的人,便有无穷的权力,他能以公权力来强迫当地百姓几乎无偿给他劳动,也可不给当地支付任何成本而将矿挖走,“器用”都出于当地,可见起码的设备和运行成本都是当地承担。而大部分利益落到管理矿产的私下腰包里,朝廷得到的是很少一部分,对当地百姓则是百害无一利。
黄仁宇评价明代是内敛保守的政府,完完全全用管理农业社会的方式治国。这样的情况下,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很难成长,现代企业管理模式更不可能出现。在此情况下,国家对于矿产资源,越消极反而越好。就如明太祖和那位浙江按察使的主张一样:干脆不去开采,国家也不会有什么损失,老百姓负担会更轻。
一个假校尉的蚀本买卖(1)
近二十年内中学毕业的人大约都学过一篇课文《五人墓碑记》,笔者也不例外。但说老实话,我当时对这篇文章兴趣索然,主要是死板的语文教学方式害的,老师一味地让你总结中心思想、段落大意,把好好的一篇短文零刀碎割,糟蹋得不像样子,学生们记住的无非是在封建社会里面,劳动人民敢于反抗统治阶级的大无畏精神。
年岁稍大,开始能独立地看一些书,了解到明末东南文坛领袖、主持复社的张溥所写这篇短文的时代背景,更增添了对几位平民义士的景仰,也了解到明末的党争并非简单的非黑即白的二分法就可以概括的。
这个事件发生在明代天启朝,皇帝是那位木匠技艺直逼鲁班、治国之术逊于宋徽宗的明熹宗,大权由不识字的大太监魏忠贤独揽,东林党一些担忧国运、痛恨阉奴秉政的大臣自然很不爽,一再上疏参劾魏忠贤。——这几乎是向一个糊涂的家长告他儿女的状一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反招来魏党的疯狂报复。一大批东林党人被残害,包括为熹宗即位操心得一夜白发的都察院左都御史高攀龙、左副都御史杨涟、左佥都御史左光斗、吏部尚书赵南星等高干。
引发苏州百姓反抗阉党特务统治事件的官员周顺昌(字景文,号蓼洲)级别并不高,但地位显要。他做过吏部文选司员外郎。明清两代,对人事最有权的两个司局,吏部是文选司,兵部是武选司。所有文武官员升迁的基本材料是这两个司局整理出来的,你说重要不重要?
周顺昌是南直隶吴县人(今属苏州),这个地方是东林党人的大本营,魏忠贤所清洗的文官多半出自这一带。本来周员外郎可以免祸,明代的野史《人变述略》记载:“周吏部之逮,在丙寅三月。吏部家故贫,直节亢爽,遇事敢言。初传有《天鉴》、《点将》诸录,盖逆儿所造,罗列诸正人斥为党,独未及吏部名,吏部慨然曰:‘此度辽有不与之耻也。’益奋发无所顾忌。”这位老先生真是可爱,当权的阉党罗列的黑名单中没有他,他觉得是一种耻辱,便照着黑名单的标准行事,终于他得以载入黑名单。曾经的巡抚苏州、松江十府的周起元因为抑制驻苏州的织造太监李实被阉党罢官——这个李实有点和曹雪芹祖先做江宁织造相若,是上面派到当地执行远不止监督织造的使命。周顺昌送了一篇文章给这位同姓同志,文中斥骂了阉党。接替周起元来抚吴的是魏忠贤的二十孩儿之一的毛一鹭,莅任之时,周顺昌竟然把这篇文章专门送给毛一鹭,显然故意给他难堪,有强烈的示威意味。于是,周员外郎被找了个理由,下令逮捕,当时周顺昌正闲居在老家。
魏忠贤抓人的缇骑(穿橙红制服骑高头大马的厂卫人士)来到吴县,巡抚毛一鹭、巡按徐吉拱陪着京城来的校尉来抓人。老百姓蜂拥而来,不下十万人,三秀才走上前问道:“周顺昌大人有事,为什么地方官员不知道?”巡按哑口无言,一校尉厉声呵斥:“今天的事情与你们这些秀才没有关系。”其他校尉拿着家伙殴打说话的秀才。
要知道那个时候的秀才是有豁免权的,见地方官可以不跪,非经学台褫除资格不能逮捕。这些校尉不讲规矩,打人是常事,如此激起了众怒。于是颜佩韦、马杰、沈扬、杨念如、周文元五人跳出来抓住打人的校尉质问:“抓人的旨意从哪里来的?”这个校尉大概惊慌失措说了实话:“实是魏上公(魏忠贤)命我来。”——没有皇帝的允许不能随便抓朝廷命官,于是五人大喊:“让我们一起打这些伪造圣旨的人。”
顷刻,我们熟悉的一幕出现了,有如观众对台上不满意的歌星一样。当时正是雨天,大家穿着拖鞋携带者雨伞,明末野史《人变述略》载:“来者各以伞屐,喧声震地,堂下万屐齐掷,诸校尉抚巡按胁下曰:‘爷救我!’”巡按将这些“执行公务”的校尉藏起来对群情激昂的百姓说:“老先生毕竟是骂了上人魏公公呀。”这是后来官府报复的重要理由之一。
人民群众发怒了,后果很严重,大伙儿不依不饶,闯进府衙追索这些抓人的厂卫校尉。很不幸一个藏在梁上的校尉受到惊吓,摔下来死了。后来有人询问同来的人,得知这个死者叫李国柱,本来不是在编的校尉,向有关人士行贿五百两银子,才假冒校尉谋取这个同来的差使。
来执行一项抓捕朝廷命官的重大公务,竟然有自己掏钱来参加的“志愿者”,看起来是一件让人惊讶的事情,五百两银子是好几个五品官一年的俸禄。这样高的投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