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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眼瞪着我坚持,挥挥手让她将一对全拿去了。尹小虎临出门时说:“小丫,这辈子我就指望你了,”我说:“我会借银行、金库和芝麻开门给你,甚至连华盛顿的美利坚合众国国家造币工厂也不是不能考虑。”
在喜城,人们对新鲜事物口口相传经久不忘,譬如1941年9月15日到11月7日,小日本鬼子水野清一、小野胜年、日比野丈夫在日军驻喜城参事官的配合下,发掘了古城村东的汉墓群,拿走了铜博山炉、铜印、铜镜和带钩等人们就念叨了几十年,但说的更多的是随行的两位日本女人脱成光屁溜在白登河和日本男人一块裸泳的色情场面,好像全喜城上至八旬耄耋老人,下至乳牙不全的黄口孺儿都莅临现场,看了个清清楚楚、真真切切、明明白白。事实上,光天化日之下,女人光着个大白腚谁能见着呢?所以,我要和小程老师游泳的消息马上被杨美人传播出去当是后话,惹出怎样的风波更是后话的后话。
且说我沿着包砖护壁的台阶朝下走时,不小心戗了一步,脑袋差点杵到石阶上,幸亏迎面走来的韦荷马拽了我一把,于是,我把兜里剩下的几块糖都给了他。
新学期的第一堂课是江远澜的数学课。上课铃声响过,江老师没来。初始,同学们叽叽喳喳,片刻,目光攻击目光,神情围剿神情,寻找罪魁祸首。历来跟着感觉走的我掀开反斗的桌面,再打开铅笔盒,发现除了两张压得漂漂亮亮的玻璃糖纸之外,还有一件折成
形的纸条,打开,一段话展现在我眼前:
无疑,在几何中,点、线、平面和其它表面的概念是作为起点的。
无疑,数学当之无愧地处于人类智能的中心领域,而作为数学人的我却一直被关在人生之门的外面,这对数学人来说是残酷的和谐,对人来说是一种对数学的侮辱。
昨日黄昏乃至追溯到年初早春你踩我的围巾……让隐含在我生命中感情胚芽有了生长的可能,我把它当做我生命的起点,至此,我明白了弗雷格所说的算术动摇了,并且仍在动摇的话语是何等精彩的表述。
江老师的纸条一下子就把我给弄傻了。很认真地又看了几遍,再吧唧吧唧内容,我像被雷击了似的。补课本身犹如盛在盘子里的冻牡蛎,现在开始要散发出新鲜强烈的海腥味了。我不甘心,我甚至虚妄地问康德一弗雷格是谁?谁知道弗雷格是谁?弗雷格是你娘的大脚丫!康德一和我关系紧张到这个程度让我很吃惊,不就是请他和魏丰燕调换了一下座位吗,不就是请他打扫完尿臊味浓呼呼的炕灶坑没给他一盒恒大吗,嘁,德性!我转过身,面向南窗,突然,我怔住了——杨美人用拿奖状的姿势拿着一张“号外”。
号外!号外!唐小丫要和鸭子凫水比赛。
比赛!比赛!看看谁比谁游得远游得快。
妖怪!妖怪!光腚表演戴顶流氓帽不赖。
“号外”看完,我就扑了上去,打架这营生我一直自觉勤快,先给她正反五指扇,再给她两脚随风飘逝,当然要把她的胳膊当折扇折一折,要把她的刘海儿当马尾鬃揪一揪,要把她的腰眼儿当耗子洞捅一捅。杨美人马上变成了啧啧啧啧——凄惨的赝品,她双手抱着头让我打,实际上她也知道我下手并不重。我的营生没有做完不是我下不了手,而是刘主任戴顶前进帽进来了。
“小侉子你干什么!”“干革命。”我紧接着答,就让刘主任相当不快。刘主任说:“有你这样干革命的吗?杨美人的二姨可是县妇联主任,你不要以为你当个红卫兵小头目就了不起了!你不考虑考虑你的阶级立场站到哪里去了?”刘主任一向绵善,今日说完,狠狠甩门,愤然离去,都不像他的作为,偏我又是最惧怕他人行为乖戾的,于是,我追出门外,紧跑两步,赶上了刘主任。
……刘主任说他的女儿得了气鼓病,昨天查出来的,我说我家的七印锅怎么嘎崩裂了,唉!我说我去南关帮您买锅吧。刘主任不置可否,又说道数学教研室要排演革命话剧《谍海丹心》,女特务刁曼丽扮演者空缺,愁人。我说锅我买,戏我也演,刘主任您甭生气了。刘主任神情疲惫,摆摆手让我回教室,自己转身走了。
初秋,碧空如洗,远处的阴山山脉呈M形,横亘天际,山势的褶皱地形上险下缓,黛青的植被悉数拥在秋光里,有了绒质的柔和,沉静的倨傲。隐约可见依山逶迤的长城起伏连绵,关隘、墩台一一可见,我被波澜壮丽的景色陶醉了,觉得再回教室坐板凳就显得可怜且缺心眼儿。
我贴着学校的东墙东去,刚路过一井台,就被一老头横刺里拦住了,他说他姓马,他爷爷于民国忘了哪一年从大同教堂买回来一台手摇电影放映机,自制乙炔光源设备,买外国片,打响了喜城电影放映的第一枪,《英人跳舞》、《乞丐夜梦神灵》都是无声电影,都放映到了察哈尔省。“说这有啥用?”我听得烦不烦地问他。他说他想把机器卖给我。“多少钱?”我问完就后悔了,在喜城买卖有条不成文的规定:不买不问价,问了价就得买。马老汉说20元,竖起的却是三个指头,我估摸出他数学比我还差,就伸出两个手指头说10元。马老汉说:“成交!”他指着搁在井旮旯的一个木箱说:“谢天谢地,总算把你狗日的敬献出去啦。”我把买锅的10元钱给了马老汉,马老汉揣上钱,喜滋滋地一跃跳过两条牲畜用的饮水石槽,高声说他要到南街冯馥馥卤肉店买二斤酱羊肝。
我把手摇电影放映机吭哧吭哧搬到了刘主任家,刘主任的媳妇问这是甚?精神干粮,我拍着手上的土说。刘主任的媳妇迷惑地看着我,我也迷惑地看着机器,琢磨自己即兴一来大脑空白早晚要出大问题。之后,我再到东街“源巨魁”买了七印锅,双手架过头顶,扛到刘主任家,如此这般便用了两堂课功夫,想到一、二节都是江远澜的课,比刷锅水煮秫秸秆还寡淡,就倒在炕上思谋编什么谎,思谋思谋着困劲儿就上来了,睡得沉香沉香。
一觉醒来,已是晌午。魏丰燕、杨美人一伙从饭厅回来,魏丰燕交给我一个玉米面发糕后就去翻我的行囊,她翻到了杂拌儿蜜饯、加应子、话梅、芒果条、山楂饼,问我为什么带这么多回来,害病了?我注意到杨美人正和麻苏苏嘀嘀咕咕,神色夸张,就放大声音说:“是有人病得不轻,姑奶奶我可是扁鹊的夹山兄妹,现实中活着的浪里白条,后晌也让你们见识见识我的能耐。”
……
当我穿着湖蓝底印着白郁金香小花图案的人造棉长裙,浅蓝色灯笼短袖小圆领衬衣出现在小湖边时,小湖已经围拢了百十号人。秋风舒徐,湖波美丽,老早就看到小程老师站在湖的最北端朝我摆手,他穿一条藏蓝游泳裤,头戴一顶猩红的泳帽,站在一棵树叶婆娑的老枫树旁,身披虎皮似的树影,在做简单的热身运动。
熊希羲老师熊一样身材,发现湖边的草窠里有他爱吃的鸦葱,于是,满地寻找。湖岸边的淤泥被他踩得咕唧咕唧直冒泡,他左手攥着三五苗火柴杆细的鸦葱,右手时不时在草匝里拾拾捡捡,活像一只失魂落魄的老猩猩。
韦老师、庄老师、郝老师包括方向明都来了,我眼睛满处乱转,想找到我要找的那个人——景致老师。
石老师仰脸躺在湖岸上,她的身子下面铺着苇席,长久默默地凝视着高远的苍穹,梦幻似的微笑着,她的做派让栖息在湖边树林的喜鹊有些纳闷,不知道自己飞翔去向似的,在湖面的天空兜着圈子乱飞乱叫着。
身前身后的树影来自樟子松、桧柏、桦树、五角枫和复叶槭,它们不停地发出沙沙的响声。岸上的学生和三五个校工闹哄哄,有哼唱鳌石一带行将衰亡的赞赞调,有哼唱《光棍哭妻》,表情花得像一群鹌鹑蛋,比较诡秘。我发现湖水凭借徐徐微风,慵懒无力地摇动着倦怏怏的湖波,一些枯叶干枝随着水波氽来氽去,倒是孑孓或蝌蚪在湖面上轻盈地旋转,心无旁鹜地制作出水中的涟漪。
还等不等了?庄老师像是在问湖,又像是在问躺在不远的石老师。
我盯着粼粼的波光一动不动。
郝老师仰面朝南,头对着湖,躺在树阴下,他两手交叉着垫到脑后,躺得不耐烦了,就用裂口子的脚后跟蹬着一簇长得像莴笋叶子的草团。
湖边突然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