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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火车,我的右眼皮突然跳了起来,我往食指肚上吐了吐沫去按也没按住,右眼皮几乎跳成了蜻蜓的翅膀,和我在村里第一次骑驴,骑一头大叫驴时跳得一模一样。我回京时,也是半腚腚送的,原来支书认为我坐了一个学期板凳,命苦得深重,说好了派村里惟一的一辆拴花轮的骡马大车送我的,不想,我走的前一天,被长征水库工地征了去,只好改用铁轮大车。也不知村里哪个枪崩猴不舍得爷走,把两辆铁轮大车的辕齐给锯了。治保主任胡有富把地主景山叫到大队部,问景山知道不知道谁搞的破坏。景山说胡爷爷,我交过稽查费、救应费、保甲费、维和费、守法费、缉贼费、群专费等八块钱哩,开什么国际玩笑,选上地主的这两年(四年一换届)我见只黄耗都作三揖,见只蜢蚱都磕九个头,现行怎么敢?胡有富又问景山:“你猜想是谁?”景山说:“半腚腚自从被狼叼吃了半个屁股,结婚娶媳妇成了严重问题,一般来讲越自卑的年轻后生越有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问题。”
胡有富咋审的半腚腚不详,反正半腚腚领着全村最老的牛泰斗和旱板车送我时,脸拉得比驴脸还长。牛泰斗老得直流眼泪和哈喇子,牙都没剩几颗,全身古色古香,尾巴骨刀砍得一样尖削。提起牛泰斗一路上的表现,不比半腚腚强,不提也罢。
半腚腚一路上哀叹六月六没吃六盘包子六盘肉,七月七没吃七盘扁食七盘鸡,白活了年头三十六。我说白马牙可是你的美婵娟,半腚腚说白马牙是他大年初一的油糕,一年不过一顿。我说你赶快寻找一碗水溺死能到永远,半腚腚却说小侉子你不懂老妻稚子嬉膝前是甚滋味,是甚幸福,是甚舒坦,是甚向往,是甚机关。半腚腚按辔徐行,徐停,十里一打尖,二十里一找客栈,一路唱《断桥》、《祭江》、《宝莲灯》等苦兮兮的戏文,泪补得足足的,时间浪费一天余。
回京城,我说甚也不带,福儿奶奶恼了,“哪有空手出门的道理?”她说完,给了我秕子一麻袋,硬说城里人填枕头首选秕子。她还让我带山药蛋一麻袋、金针花、干葫芦条、干粉条等一筐、黍编的笤帚二十把,高粱秸编的筚篥二十个,青麻二斤,甘草、黄芪各三斤,腌沙棘五罐,黄耗肉干九串,野葱野蒜一小口袋,紫皮芸豆一升,炒莜麦半升,豆腐油皮二十张,老南瓜四个。
福儿奶奶让民兵营长胡香炭站到城墙的烽火楼子上喊话,还让胡香炭喊声放大放宽,胡香炭喊道:
全村的社员同志们——
小侉子明日出远门——
山高路长要坐火车
火车比牛车要快好多
北京离这儿千里远
炮弹能发射人咋就不能发射
不能发射咱就不发射,
敬供点土特产和杂货,赶紧的
甭让城里人耻笑咱穷哆嗦——还有一事是让人担心的:
小侉子进城没见过电车
电车一走吓得小侉子乱跑
紧跑慢跑一块石头绊倒
——送到乡公所,让你狗日的回京
回京的小侉子操心你小命难活
我多次纠正过胡香炭说北京城有派出所没乡公所,胡香炭说他有忘性没记性,三个字才错两个字,可以了。这会儿,天空轻盈、寥廓、深邃,从永定门火车站走出来,我坐在站前拼花的铺地砖上,不论是看到站前西侧卖馄饨、炒肝、油饼、油条、豆汁、焦圈、豆浆的广告牌,饭店牌子,还是看到无轨电车、公共汽车、邮局、百货公司、副食品商店、汽修门市部、摄相器材馆、海洋工艺品商店,都熟悉、亲切,尤其是北京人的脸真干净。
我看了一下站前的大钟,时间是下午四点。
上无轨电车时,呼啦涌来一群人,我让了又让,最后一个上的,我带了大包小包四个,肩扛两个,手拎两个,活像个逃荒的。车门嘎叽嘎叽关了好几下才关上,惹得有时间观念的北京人都扫来目光,看着我胳膊肘朝外顶,吃力地挤上车来。
“人还没上来呢,你关什么门!”上了车,我就朝长着柿饼脸的售票员吵了起来。
“人都上来了,倒是有头驴差点没上来。”柿饼脸售票员霜言霜脸。
“好啊,人畜同车,北京倒底是北京,觉悟就是高。”我把挎在肩上的两袋行李放在脚面前说时,注意到四周的人对我相当嫌弃,眼皮甩,嘴巴撇。
“讨厌!”斜处里刺出来的声音钢针一样尖冷,无疑成为那些避之不及,尽量躲闪我的那帮人的共同声音。她站在车头,骂我时和司机背靠背,骂完后身子倚在司机与乘客相隔的屏板旁的铁栏杆,她用挑衅的目光乜斜地看着我。
她和我的年龄相当,上身穿小圆领垫着花边的白衬衣,下身是一条下摆极大的黑绸长裙,脚上穿着一双漆得贼亮贼亮的黑皮凉鞋,她两腿颀长,并拢得紧紧的,亭亭玉立好像就这模样。我注意到她有一蛮腰,是因为她系着一条烟盒宽的黑皮带,黑皮带上点缀着一颗又一颗银色的金属海星和不规则的冰糖般的玻璃饰物,她用了香水,那香气袭人又气人,我马上闻到了自己身上汗酸、煤灰、糠草等羼杂在一起的臭异味。
我低下头,扯了扯满是污垢的中山装,又歪脖嗅嗅脏兮兮衣领处冒出来的鱼虾腥臭的气味,我很难过——从张家口上来一位穿铁路制服的中年男子,他把一尼龙袋子湿乎乎的东西放在行李架上之后就和女乘务员聊天去了,我伏在小桌板上打盹,尼龙袋里的腥水就滴嗒了我一脖子。袋子里装的是从官厅水库打上来的鱼,贼腥。临下车,他抓了几条给那位女乘务员,女乘务员给他两枚刻有铁路路徽的金铜扣子,他骂不知哪个王八旦割掉了他的扣子。谁让你把衣服挂在衣钩上?那位女乘务员说罢还凑到他身边不知悄悄说了些什么,两人开心地格格笑,我恨得不行,真应该把五个金铜扣子齐给他割下来,我手下留情的坏毛病真该改改了。
从火车上带来的憋气还有我的一身行头:长得过膝的中山装又旧又破,补丁撂补丁,裤子又宽又肥,一双黑胶鞋还是大圆头的那种,鞋带开了穗,断头处结着疙瘩……总之,她眼睛眯成一条线地又看了看我,鼻子“哼”了一声之后转过身去了。
哼我的她盘着一个侧卷的高耸的发髻,发髻上有一个寸宽、半月形的黑有机玻璃卡子,发卡的玻璃里面开着三朵雪白的梅花,梅花的花蕊、花丝、花柱、花药、萼片一派银色,惟有柱头用一颗珍珠点缀,三朵梅花,三份漂亮就看得我眼睛发直,看得我恨不得上去一把抓下来后逃跑。如此精致可人的东西使我情不自禁地凑上前去,踮着脚尖抻长脖瞧不厌地看了又看……她猛地回过头,“讨厌!”她眼睛白我,又骂了一句。他奶奶的,贵有贵供,贱有贱鬻,我哪里还有丁点气焰,她明目张胆地“哼”了我,哼得理所当然,哼得天经地义。我喏喏地退了两步,再想瞧一瞧她的卡子,决心一下再下,但还是觉得众目睽睽之下,头要抬起来很困难。
她是在“象来街”下的车,我以为她会最后“给”我一眼,至少再“哼”我一次,以示凤凰不与凡鸟争巢,麒麟不共凡马伏枥,我以为她才是最正牌,最正宗,最正经的北京人,我不过是个冒牌货,我不过是这城市的“哼”。
受了漂亮发卡的刺激,受了“哼”的打击,我倒错了车,等到了中国强,天已经黑尽了。尽管我知道家中的灯是黑的,还是仰起头望了又望三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