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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舅舅清清了喉咙,而我视若无物。
“那么,瑞富斯先生,”他说道,“霍粹先生告诉我,他让你翻译过东西,法文的东西翻成英文。我估计都是些平庸货色,如果跟他的出版社有关联。”
“确实是些平庸货色,”瑞富斯先生答道;“不然我也不会尝试,这不是我兴趣所在。在下在巴黎学到些个必需词语;不过我在巴黎主要学到的是美术。我期望能为我的才能寻觅到更适合的施展之地,先生,而不是玩三流法文变二流英文的戏法。”
“好的,好的,我们会看到的。”我舅舅微笑道。
“你会喜欢欣赏我的藏画。”
“确实非常乐意。”
“好的,改天我们赏画。我认为你会发现,那些画美不胜收。不过我更看重我的书。也许你听说过”——他停了一下——“我的索引?”
瑞富斯先生侧着头。“听起来是件了不起的事。”
“非常了不起——嗯,莫德?不过,我们是不是太过谦了?我们为什么要脸红?”
我知道此刻我两颊冰冷,而他苍白如蜡。瑞富斯先生转头,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我的脸。
“这项宏伟工程进展如何?”霍粹先生轻快地问道。
“即将大功告成,”我舅舅答道。“胜利在望,我正与完稿员商洽。”
“有多厚?”
“一千页。”
霍粹先生扬起眉毛。如果我舅舅脾气允许,他还要吹一声口哨呢。他又取了一片鹅肉。“那又多了二百页,”他说道,“比我上回见着你的时候。”
“当然,这是第一卷。第二卷将更是宏篇钜制。你怎么想,瑞富斯先生?”
“惊世骇俗,先生。”
“在如此领域中,出现过能与之相提并论的书目大全吗?他们说这门学问在英国已失传了。”
“而你令此起死回生,成就非凡啊!”
“成就非凡,确实如此——而且,如果人们了解到,我是如何遮遮掩掩,想方设法不引人注意地开展收集工作。要知道:我藏品的那些作者必须隐姓埋名,况且,这些文本自身,就其刊行地、刊行时间,存在着种种谬误,和令人曲解的细节描写,这些书被冠以隐晦虚妄的书名,须经秘密渠道,或者假借谣传和假想的掩护,在暗中流通。先想想编纂者面临的这些难题,再跟我讲什么叫非凡成就!”他冷笑道。
“我无法想象,”瑞富斯先生说道。“那么这本索引的编排是依照……?”
“依照书名,依照作者姓氏,依照收藏日期,以及,请注意这个,先生:依照乐趣的种类。我们将此分门别类,做了最精确的分类。”
“书籍的分类?”
“乐趣的分类!现在我们进行到哪儿了?莫德?”
绅士们都转头过来看着我,我啜了一口酒,说道,“到恋兽之欲望了。”
我舅舅点头。“是的,是的,”他说道。“你看到了吗?瑞富斯先生,我们这本书将为此领域学子提供的便利?此书将成为一本真正的《圣经》。”
“肉体书写的文字。”霍粹先生说道,他面露微笑,玩味着这句话。他与我对视一下,朝我使了个眼色。而瑞富斯先生依旧满脸诚挚地望着我舅舅。
“伟大的理想。”此刻瑞富斯先生说道。
“伟大的工程。”哈斯先生说道。
“确实如此。”霍粹先生说道,他又转过来看着我。“李小姐,只怕你舅舅要一直这样毫不留情地使唤你啦。”
我耸耸肩。“我为此项事业而生,”我说道,“如同仆役一般。”
“仆役之人与年轻的大家闺秀,”哈斯先生说道,“那可是完全不同的人啊。我不是说过很多次吗?姑娘的眼睛不应为阅读劳累,姑娘的小手也不应为握笔而变得粗糙。”
“我舅舅也这么想。”我说道,抬手亮了亮我的手套。当然,这其实出于他保护书籍的热望,而绝不是为了我的手。
“那里,”我舅舅说道,“若说她一天做五个钟头?那我一天得做足十个钟头!”我舅舅说道。“如果不编书,那我们还能做什么?嗯?想想斯麦特,巴瑞,要么想想笛宁斯,多么痴迷的藏书家,为藏书事业不惜杀人越货。”
“想想法瑞尔。文森特,他为收藏书籍杀了十二个人!”霍粹先生连连摇头。“不成,不成,李先生。如果你非得外甥女帮忙,那么你可以使唤她。可如果为藏书的缘故而将她引入暴力的歧途,那我们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在座的绅士们笑起来。
“好了,好了。”我舅舅说道。
我盯着自己的手,没说话。透过杯中深色的酒,我的手指红如宝石,我母亲的“M”字消于无形,我转过杯子,它忽然显现出来。
还有两道菜,我方可退席,然后我得一直独自坐着,等敲过两回钟,客厅里的绅士们才会邀我加入。我听到他们谈话的嗡嗡语声,心下颇好奇,我不在场时他们会讨论些什么。等终于见到他们时,他们都满面红光,口喷烟气。霍粹先生带来个用纸包起来的包裹,包裹外面系着绳子。他将包裹交给我舅舅,我舅舅摸索着那包装纸。
“好的,好的,”他说道;他眼睛凑到未开封的书上:“啊哈!”他动动嘴。“看这儿,莫德,看,看这个小淘换给我们带什么来了。”
他给我看那卷书。“瞧,你想说什么?”那是本平常小说,装祯华丽,是扉页上一幅不常见的插画令此书成为珍品。看到此书,我也不由得感到口干舌燥,心中一阵激动。这感觉令我昏昏欲呕。我说道,“毋庸置疑,这礼物太美妙了!”
“看这儿,这个纹饰,看到吗?”
“看到了。”
“我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本书。我们都没料到,我们得重来,我们不是以为那个条目完成了吗?明天我们得重新修订一下。”他仰首舒颈,沉浸在期许的快意之中。“那么现在——好了,姑娘,把手套掉。你以为霍粹先生给我们带书来,是为了让你手上的油腻玷污书页吗?这样才好。让我们来听一小段。你坐这儿,读给我们听。哈斯,你也得坐着。瑞富斯先生,请留意我外甥女的声音,她诵读的声音温和而清晰。我亲自调教出来的。好了,好了。——莫德,你把书脊弄皱了!”
“没有啊,李先生,她没把书弄皱。”哈斯先生盯着我没戴手套的手说道。
我将书放在一个台子上,小心翼翼掂量着。我调整灯光,让灯光正好照在书页上。“我该读多长一段?舅舅?”
他将怀表对到耳边。他说道,“读到正点钟响。现在,请注意,瑞富斯,然后告诉我,在英国,你还能在谁家的客厅里见识到如此妙事!”
如前所述,那书里满是寻常无奇的淫词秽语;然而我舅舅非常高明,我已经被他训练至圆滑熟练,我的声音清晰真挚,几乎令那些文字变得美好起来。
等我读完,霍粹先生劈啪拍手,哈斯先生的面孔红上加红,他表情颇为痛苦。我舅舅摘了眼镜坐在那儿,仰着脑袋,眉头紧锁。
“文笔够糟糕,”他说道,“不过在我书架上,尚可获一席之地。一席之地,以及众多同侪(chai,二声)之辈,明天我们就能见到此书适得其所。这个纹饰,我看我们都没料到有这个——莫德,书合上了吗?书页没折着吧?”
“是的,先生。”
他架上眼镜,将铁丝腿儿绕到耳后。哈斯先生倒了杯白兰地。我扣起手套,抚平裙子上的折痕,将灯复归原处,并关了灯。可我感到不自在,我感觉到瑞富斯先生的关注。他刚才听我的诵读,明显地并未投入其中,眼睛只是望着地板;而且他双手合握,大拇指神经质地彼此轻触着。这时他站起来,他说壁炉太热,烤到他了。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直直地探着身子,研究我舅舅的书柜——此时他双手背在身后,而一双拇指仍在互相轻触。我觉得他知道我在看他。很快,他就过来了,与我对视着,认真仔细地行了个礼。他说道,“这儿很冷,离壁炉太远,李小姐,你不喜欢离壁炉近一点吗?”
我答道,“谢谢,瑞富斯先生,我更愿意坐在这儿。”
“你喜欢冷静点。”他说道。
“我喜欢坐在暗处。”
我再次面露微笑,他将之视为一种邀请,于是撩起衣襟,提了下裤管,在我身边坐下,没有坐的很近,眼睛仍旧盯着我舅舅的书柜,仿佛被书籍搅得心烦意乱。而当他开口说话时,他将声量压得很低。他说道,“你瞧,我也喜欢坐在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