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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间走动起来,“他还那么年轻,人活在世上能受到的屈辱差不多他都受到了。瞻前顾后,
他可能想不出路来。他死得一定很痛苦,他本来会游泳……”
“他是不是缚了什么东西,缚住了自己的脚跳进去的?”小织惊讶地叫起来。
“很可能是。你知道他的水性多好。”李芒在桌前坐下来,随手翻动了一下那本诗集,
“‘用小树叶遮住眼睛,然后,不发一言’……我在莫合爷爷的小茅屋里写那本书,就琢磨
过他怎样跳河……我为了合情理,把他这样的人都写成了孤儿。
其实现在想想完全用不着!他们有父母,可父母自身也难保。
没有敢保护他们的,他们这类人(当然包括我!)是这世上真正的‘孤儿’。……我这
样写道:‘那些人面兽心的恶人,已经从一般的政治偏见堕落为无聊时的任意捉弄、残酷欺
凌!我不知道这些孤儿们是用什么方式活过来的,今天又怎样了?我甚至想走遍祖国大地,
用个小本子记录下他们所有的生活……’”
李芒说着说着又激动起来了。小织温煦的目光看了看他,他才慢慢平静下来。停了会
儿,他用平和的语气说:
“我这个人爱冲动。不过我要跟肖万昌决裂,这却是反反复复想过了的……”
“你能保证这回就不是冲动吗?”
“不是冲动,是实实在在的愤怒。”
“好多困难和麻烦,也都想过了吗?”
“想过了。”
小织一双闪着热情和光彩的眼睛久久地望着李芒,然后说了句:
“那么,今天就和他分开吧!……”
……
李芒和小织走到了霞光映照的田野上。他们是来寻找肖万昌的,刚刚从他锁起的大门前
走过来……田野上没有肖万昌。他们就来到了自己的田里,准备做着活等他。他们来到田
里,首先就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事情:老柳树死了!
本来这也在预料之中,但没想到它恰恰会在今天死去。它的最后一片绿叶也干枯了,折
断的枝桠落了一地;根部的大窟窿朽得更深了,树桩在风中摇动时,它就发出“吱嘎嘎”的
声音。它不定什么时候就倒下了。如今它是停止喘息了。
李芒和小织默默地看着老柳树,用手去抚摸它干硬的糙皮……
半下午时分,肖万昌在田埂上出现了。
李芒和小织把他喊到了老柳树下。李芒的第一句话就是:
“我们已经找了你快一天了。我们是要去告诉你:咱们把土地分开吧,就从今天开始分
开!”
肖万昌淡淡地“唔”了一声,他用手梳理了一下背头,又看了一眼死去的老柳树,问小
织说,“你也同意了吗?”
小织点点头。
“那就分开吧。嗯,这样也好。做长辈的也不能老为你们操心啊。嗯,也好!……”肖
万昌蹲在树下说。
李芒冷冷地看着他。
“不过一家人硬是分开,也不是什么好事情!我还是有些不放心的地方,比如给烟田上
肥上水、烟叶收购这些事,有好多麻烦哩!还有,你们也毕竟和别人有些不同,我指的是李
芒的出身,不怕人家挑毛病么?”肖万昌说这话时,眼睛紧盯住地上的一块石头,几乎是一
个字一个字吐出来的,发音很重。
李芒笑笑说:“你会在这些地方用用功夫。这是威胁。你有什么本事就做去,威胁我们
可不怕。开始会苦得很,村里大多数人种烟不是也很苦吗?我们会咬着牙关挺过去。无论如
何,不准备再凑合下去了……”
“我也早看出你有这个打算。你自己也说过,你是个记仇的人。不过我今天可要警告
你:你复仇算错了日子!”肖万昌说着,突然像个老熊一样,威严地从树下站了起来。
李芒也站起来。他说道:“你害怕记仇,你当然喜欢别人一下子把什么都全忘掉,你好
从头把事情再做一遍,你这不是算错了日子吗?”
“我有过过失。可是帐也算不到我身上,那时候就是那么个时代,我不那样也没有办
法!……”肖万昌的声音不知怎么又低缓下来。
李芒高高的身躯摇了一下,站到了肖万昌的跟前。他的头略低一下,盯着对方皱纹密密
的脸看了一瞬。他的像铁钩似的大手指抚摸着自己满是胡茬的下巴,嘴里轻轻“哼”了一
声。他把目光收回来,看了一眼他的妻子,然后掏出大烟斗吹了两下,点上烟末吸起来。他
吐出浓浓的一口烟雾,这才说道:“我可琢磨过你这个人。你是个老农村干部了,你已经不
是农民。你留了背头,到现在还知道把裤子压上一条线。
你是个沉得住气的人,从来不发火喊叫。你一辈子养成了你那套对付人的法儿。不过,
你到底还算个笨人,算个俗气人。
我心里有数,你这样的人更容易走到残忍的路上去。你就很残忍,你喜欢看着别人趴在
地上挣扎。你说就那么个时代,就得那样对待我们;那我问你:荒荒和老獾头他们呢?老寡
妇呢?他们祖宗三代可都是贫农!你同样要欺压他们,看他们挣扎!很清楚,你总是在寻找
那些没力气的人下手。哪个时代里都有你这样的人,你这样的人就靠这个过活儿!……”
肖万昌的脸色终于涨红起来。他有些恐惧地看了看李芒的两只大手,扭过身子说:“你
等着吧,你等着。我不在这里听你这一套了……”他瞥了一眼远处的人们,就要昂着身子走
开。
李芒挡住他说:“你急个什么?今天这是干什么?这是一个联合要分开!我还没有说
完!”他的两眼闪射着尖利利、虎生生的光,一只大手握着大烟斗,在胸前活动着。肖万昌
退回一步,终于站住了。
“李芒!”小织在一旁喊了一声。
李芒吸起烟来。他继续以沉稳的语气说下去:“你可不是个简单的人。你见过世面,知
道深浅,要办成一件大事也很省力。比如抓荒荒,你连一句话也不用说,就有人替你做。我
说过你是个沉得住气的人。你交往了不少有权势的人,可是你也能和要饭的人坐下喝酒!你
沉得住气,有时眼光也不短。
不过我比你还沉得住气,我看得透你。这就好比两人斗拳,你忒厉害,可我比你还厉
害。我就决定和你分开了。”
李芒不慌不忙地说完,然后就专心地吸他的大烟斗了。
肖万昌终于从对方的沉稳受到启示。他也卷了支喇叭烟吸上,用手梳理着背头。他盯着
死去的老柳树,苦笑了一下……
接下去,肖万昌再也没有吱声。
小织蹲在一旁,不知什么时候哭了。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含着热泪,钦敬地看着她的
愤怒的丈夫。
十九
肖万昌走了。小织和李芒还站在他们的田里……这时李芒对小织说:“小织,你先回家
去吧,你先走吧,我要一个人走一走。我太激动了,啊!小织……”小织点了点头。
李芒沿着田埂往西走去了。晚霞映红了他的面庞。
一片美丽的暮色笼罩了深秋的田野。一望无际的烟叶儿在晚风里、在桔红的光色里摇摆
着。这海滩平原整个儿都像在燃烧,火苗儿不停地燎着、跳跃着。烟叶儿的背面泛着微微的
银白色,在一片红光中闪烁不停,很像剧烈的火焰中爆出的白亮的光点。烟农们就在这原野
上活动着,有的蹲在一个地方不动,有的三五成群聚在一块儿。他们像是挑着柴火到处点燃
的人,又像是凑近了火堆取暖、吸着烟玩耍的人。这景色延伸到远方、再远方,消失在太阳
的底下。这很像登在了高山上,看山下浓密无边的丛林,也很像面对着平平的大湖瀚海,给
人一种统一的、没有边际的感觉,引人沉思,思绪可以随着它延伸再延伸,直到水天交融、
天壤接合的地方才缓缓郁郁地折回来。暮气慢慢有了,不知是从天空上垂下来的,还是从泥
土里升腾出来的,反正是低低地挂在树梢上,成一绺,成一片,沉默着。各种各样的声音都
开始收缩溶解,又渐渐细碎成一些屑末,在傍晚的田野上飞荡着。一株株老树伫立在田埂路
边上,像白发的老人遥望着收获的田野、呼唤着忘归的儿子;鸟雀一群群落到它的身上,又
跳跳跃跃地离开,扑到泥土上,像是它撒出的一把把种子。一条黄黑色的狗飞一般在田间小
路上奔跑,又突然地立住,从烟棵间露出那神气的头颅;当它重新走去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