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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从《明史·杨荣列传》中寻找答案。《杨荣列传》里有“成祖初进京,荣迎谒马首曰:‘殿下先谒陵乎?先即位乎?’成祖遂趣驾谒陵”的记载,这寥寥数语中,蕴含着极大的玄机,从对此段话性质的判定中,我们可以寻找到想要的答案。
首先,简要介绍杨荣经历:杨荣在金川门之变后立即归附朱棣,然后在朱棣登基初期迅速得到擢升,成为内阁阁臣。而且,终永乐一朝,杨荣圣眷极隆。
其次,再来分析杨荣迎谒马首进言一事的性质。众所周知,朱棣在接受登基劝进之前,一直是以“周公”形象示人。如果谒陵当天,也就是六月十七日朱棣未答应登基,那杨荣“殿下先谒陵乎?先即位乎?”的话就是揭朱棣的老底,直指其明清君侧,实欲篡位。这对朱棣而言无疑是一等一的“逆言”,朱棣为维护自己“周公”形象,肯定会将其归入“建文奸党”,严加惩治。而如果朱棣在谒陵之前已答应登基,杨荣的这句话就仅只是要朱棣在登基前先祭孝陵,以全孝道,属于臣子的“忠言”。如此杨荣不仅不会受惩,反倒有可能得到嘉奖。
结合杨荣后来的经历,我们不用想便知道,杨荣进言一事肯定是被朱棣定性为“忠臣劝谏”。由此,我们便可顺而推之:朱棣已在六月十七日前答应登基,《明太宗实录》中朱棣被群臣逼迫登基的记载是为虚构。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明太宗实录》乃明朝官修国史,需美化朱棣,故才捏造出他“受群臣胁迫”,不得不“勉为其难”答应登基之事。
既然朱棣在六月十七日受群臣“胁迫”仓促登基一事为虚构,而他在登基当日才匆匆命拟登极诏的可能性自然也就不存在了。
现在,我们已经排除了六月十三、十四、十五、十七,那登极诏的起拟时间就只有六月十六。由此推知,草拟登极诏的时间,就是在朱棣答应登基之后,进宫正式即位之前的这段时间里。其中最有可能就是六月十六日当晚!而在这段时间内,朱棣住在龙江大营(如果这天就进宫了,那第二天直接上殿登基就完了,杨荣哪还有机会在半路“迎谒马首”呢?)。所以,在朱棣命拟诏书时,方孝孺或许可以“悲恸彻军营”,但绝无可能“悲恸彻殿陛”!
限于篇幅,笔者不可能将每段史料拿出,逐一驳斥。但窥一般而见全豹,连流传最广、最似权威之《本末》记载都能轻易被证明为伪,这诛十族之真伪便很成问题。故笔者以为,朱棣的确诛杀方孝孺,并对其家人大肆株连,但这不过是古代帝王惩治异己的惯常手段罢了,虽则惨烈,但在当时并不出格。所谓“诛十族”,应是无中生有。
判定了诛十族为伪,那接下来又有一个疑惑摆在我们面前——为什么会产生“诛十族”这种谣言,并传得天下皆知?这要从明朝中晚期乃至清朝的政治环境中去分析。
明朝中期以后,文官集团崛起,其权力不断扩大,与皇权发生了激烈冲突。到万历以后,两者甚至隐隐成对立之势。而这两者的政治博弈中,皇帝的优势在于掌握至高无上的世俗权力,可决定任何文官个人的生死荣辱;而文官集团的优势则是代表整个士人阶级,掌握实际的治权;除此之外,他们还把控着天下的舆论,拥有道德评判权。文官集团在与皇帝争斗时,利用手中的道德评判权来贬损皇帝,再利用自己的掌控的舆论,将这种道德贬损扩散开来,对皇权形成反制。而既然是要削弱皇权,那不仅是在位的皇帝,整个皇室乃至死去的明代帝王,都可以成为文官集团进行进德贬损的对象。在这种大背景下,由于朱棣曾严厉处置支持建文的文臣,自然也就成为文官集团乃至整个士人阶级的攻击目标。士人们通过虚构“诛十族”这样的残酷刑罚,可以有效的抹黑朱棣的的形象;而现任皇帝的威势,也会因为祖宗形象的贬损受到影响,从而间接达到文官集团反制皇权的目的。这也就是明代中晚期出现诛十族说法的原因。
而清朝时,诛十族说法的影响进一步扩大。受古代世界观的影响,清朝入主中原后,其统治的道德合法性受到当时一部分汉人质疑。清朝为维护自身的道德合法性,亦采取了很多办法,其中一条便是通过暗中贬低明朝,来证明自己君临天下是顺天应人。贬明最关键的便是贬低明朝皇帝,在这种情况下,永乐诛方孝孺十族便再次被揪出来,成为明帝残暴不仁的证据。而更重要的是,诛十族的说法,从侧面加深了永乐皇位是“篡”来的印象。而这个“篡”字,不仅会影响到永乐皇帝本人的道德合法性,而且由于永乐以后的所有明帝都是他的子孙,他们作为皇帝的道德合法性都会受到影响,这无疑是清朝统治集团所愿意见到的。就这样,在清朝有意无意的引导和纵容下,此事影响不断扩散,数百年积累下来,最终使得诛十族的成为老少皆知的故事。
《永乐风云 第三部:大政兴邦》
楔 子
二月的江南,青草已渐渐露出了尖头,但在三千里外的塞北,却感觉不到丝毫的春意。凛冽的寒风夹杂着漫天的冰雪肆意呼啸,将塞外的苍茫大地染成一片雪白。宣府与开平之间的荒漠原野上,几乎看不见人畜的踪影,显得十分空寂。自洪武年间在塞外设开平卫以来,阴山以北的方圆数百里内已名义上都纳入大明疆土,虽说荒原无险可守,退出塞外的鞑子仍时来袭扰,但至少在冬天,他们还是安分守己的。至于为朝廷戍守边疆的汉族军士,更不会选在这个大冷天里外出。只有等到开春后,无数装满粮饷辎重的武刚车才会被民夫们推出塞上的德胜关,在大批明军将士的护送下,为在开平屯守的将士输送补给。
风雪直到晌午方停。当阳光从厚厚的云层中穿刺而出后,大地总算感受到了微弱的暖意。就在这时,官道旁的一片乱石摊中突然出现了一丝异动。在一块底部深深向里凹进去的巨石下方的洞中,竟然传出一阵奇怪的响动。紧接着,一堆稻草和一块脏兮兮的油布混在一起,从洞里被扔了出来。待稻草扔得差不多了,洞口处竟然出现了一个男子的身影!
此人身材不高,体型也略显消瘦,下颚处的胡须也十分杂乱,显是多日未经打理,头上的发髻也有些松散,看上去十分邋遢。而最让人感到恐怖的是,男子左右两边的脸颊上,竟都各有一大片红褐色疤痕,明显是沸水烫伤所致,看上去十分恐怖。
“呜……”似乎很久没有见到如此温煦的日光,初出石洞的男子显得有些兴奋,口中也发出欣喜的呼声。只是若在旁人听来,男子的嗓音实在太过沙哑,若不仔细分辨,倒似他在哭咽。
在阳光下站了一会,男子或是觉得累了,遂找了块石头坐了下来,左手伸进自己怀中摸索一阵,掏出几个已经快要发霉的窝头,然后狼吞虎咽起来。
就在男子埋头啃窝头时,突然,官道南方的远处隐隐传来一阵马蹄之声。男子闻声一震,继而一跃起身,躲到官道旁的一块大石后面隐蔽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小心观察着远方动静。
马蹄声越来越响,很快,官道上已出现一队明军骑士的踪影。待再近些,连骑士们的铠甲都已能看清。这队骑兵人数不少,足有三四百之众,与长年戍边,全身上下遍布风尘的明军巡边戌骑不同,这些骑士个个鲜衣怒马,看上去十分精神。
近了,又近了,不一会,马队离男子藏身的巨石已只有十余丈远,男子甚至已经可以清晰地看清骑士们的面容。待马队越过巨石时,男子全神贯注地向队伍中来回打望,似乎在搜寻什么人的踪影。
很快,男子的目光聚集到了一个青年骑士身上。此人头戴貂皮鞑帽、外套一件对襟罩甲,腰间则别着一柄长条形的铁刀。当男子看清刀柄上的银十字护手,和包着鲨鱼皮的刀鞘后,他终于确认了这个骑士的身份,当即心中一顿狂喜。
“哦……”就在青年骑士的坐骑行过巨石的一刹那,男子高呼一声,双手向天挥舞着从巨石后头冲了出来。
“有刺客,保护殿下……”男子的出现,让骑士们大吃一惊。很快,青年骑士身边的一个内官便高叫出声,两侧的骑士如梦初醒,纷纷下马拔刀,向男子冲了过来。
眼见对方如临大敌,男子却恍若未觉,只管向官道上狂奔。很快,两名骑士冲到身前,不费吹灰之力将他擒住,并死死按在了地上。
“呜……”尽管全身被死死按住,但男子却仍未安分。与一般刺客不同的是,男子并未做任何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