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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怎么会突然想起请自己吃饭呢?
这使得他刘师培心里又不得不犹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了。
本来是两股道上的车,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可今天,这位段大人,哪条神经出了毛病,想起请他刘师培吃饭。
当然,堂堂的陆军总长兼国务总理请他刘师培吃饭,这个面子,这份荣耀,不用说,是天大的,也是想都不敢想、梦都梦不来的,能够送上门来,那是求之不得的,但是,大突如其来了,太令人惊诧不已了,那就不得不仔细地认真地掂量一下了。
想到这里,刘师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怀里面揣着的一张登有他写的《民魂精粹当盛说》一文的《国粹报》。据太炎宗师说,段大人请他吃饭,和他的这篇《民魂精粹当盛说》的文章有关。
那是几天前,就是在总理府派人来给他送帖子的前一天,章太炎来到他家里,先给他透了段祺瑞可能要请他去总理府吃饭这个消息,当时把他吓了一大跳。他脸色蜡黄,身子索索颤抖,手脚都有些冰凉,两眼直愣愣地望着章老先生,声音从牙齿上下磕击中挤出:
“你、你说什么?”
章太炎哈哈大笑:“申叔兄,何以如此惧之?看把你吓的!人家段总理可能是要请你去总理府吃饭,又不是要拉你去刑场砍头,何须如此慌乱惊惧?”
“你说是段总理段大人可能要请我去总理府吃饭?”
“是呀!”
“宗师没弄错吧?他段总理段大人怎么能会请我去吃饭?”
“没错!他就是要请你申叔兄,请你刘申叔刘师培先生,北京大学教授,去总理府吃饭。”
刘师培惶惑不解:“他段总理段大人何以知我刘师培,区区一文人教授?”
“是从你给我的那篇《民魂精粹当盛说》的文章得知的。”
刘师培和章太炎老先生交往已久。早年在日本,章太炎主编同盟会机关报《民报》,就邀请刘师培去就任《民报》编辑。后来,刘师培与妻子创办《天义》、《冲报》,极力主张和宣传否定一切政权,否定民族革命,鼓吹个人绝对自由,主张建立所谓的“无命令、无权利、无服从、无制裁”的无政府状态的社会,由此而离开了《民报》,与章太炎分道扬镳。后来,刘师培回到上海,投到了两江总督端方门下,曾随端方入川镇压保路风潮。端方被新军所杀后,刘师培逃往成都,在四川国学院讲学,后又投到山西大原阎锡山门下,给阎锡山当高级顾问。袁世凯积极筹备复辟称帝时,刘师培参加了筹安会。这时和章太炎又相遇。袁世凯复辟称帝未成而死后,刘师培被蔡元培先生聘为北京大学教授。’刘师培一直把章太炎老先生尊为宗师,尤其到北大任教后,正好章太炎老先生对时事的看法又有所改变,两人便旧交重复,来往密切起来。前几天,刘师培听到一件事:陕西省某府有一徐王氏,是一节烈之妇。其夫患病在床已久,百医百药而无效,值弥留之际。徐王氏以中华女子之贤淑美德,在其夫即将咽气的时候,吞金启杀,在全家老少哭天喊地之声中,死在了丈夫的病床前。天下事无奇不有。徐王氏一死,在全家人的哭喊声中,奄奄一息、行将断气的丈夫便被惊得猛地苏醒过来,还问:“出了什么事儿了?”自此后,丈夫便不医不治而日渐康复。刘师培由此事为中华女子的美德而感叹不已,一挥笔写就了《民魂精粹当盛说》一文,由妇德而谈到了孔孟之道,言孔学孔教是中华民族精神的集中之顶峰,是华夏民族之魂的精粹,继而大声疾呼:孔教应当是我神州中华的国教,决不可废止,当以盛行。文章写完后,刘师培把文稿寄给了《国粹报》,三天后就见了报。刘师培把刊有他的文章的《国粹报》送给了章太炎一份。老先生看后,对徐王氏节烈殉夫一事也不胜感慨,对刘师培的文章也极为赞同,连连赞口不绝。想不到这样小小一篇文章,竟传到当今神州第二号人物、实际上是第一号人物的国务总理段祺瑞段大人那里去了。
“文章是老宗师呈送给段大人的?”刘师培知道章太炎近时期与段祺瑞交往也很密切,三天两头往总理府跑,是总理府的座上客。
章太炎笑笑:“好文章当以天下人共读之,当然也包括他总理大人在内了。尤其是段总理大人是当今第一有识之士,与你我所见共同,对申叔兄的《盛说》之文看后爱不释手。”
想到这里,尤其是想起章老先生对他说的这后几句话,刘师培心里一下坦然多了。惊恐惶惧之心绪也一下荡然无存,满腹竟被自己才识过人的洋洋自得和感到荣耀无比的狂喜的激情所充溢,所塞满;高兴着,高兴着,在车里竟有些忘形地手舞足蹈起来。
二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段祺瑞特别迷上了下棋,下围棋。
仔细想想,这和袁世凯不能说没有一点关系。
说起来,可能也就是他在袁世凯跟前失意、被袁世凯冷落的那段时期里,迷上了下围棋的。
一九一四年,袁世凯用尽心计,巧取豪夺,从孙中山先生手中窃得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宝座后,和历代夺得了江山的帝王一样,兔死狗烹,开始把刀刃对向了那些曾经为自己出过力、卖过命的人。这也不奇怪,凡是大的独裁者,一旦大权集于己手,无一例外地便会产生疑心病,深怕有人不服,遭人忌恨,而轻者大权旁落,得个竹篮子打水一场空的下场,重则招来杀身之祸,身首异处,死无葬身之地。这样一来,便使得那些亲信、部属、乃至亲眷子女,都无一例外地在怀疑之列中。疑而生忧,忧而患疾;疑愈深,忧也愈深,疾便也加重,终日而不得松快。此种疑心病何以能医治和根除?宁可我负天下人,而决不可天下人负我,这乃是此类英雄伟人医治和根除自己疑心病的绝妙处方。兔死狗烹,可以说是这绝妙处方的第一剂灵丹妙药。袁世凯思之则干,雷厉风行。先是逼走了曾为他立下有汗马功劳的唐绍仪;后又密谋在上海车站刺杀了对他有威胁的政敌宋教仁;随后,参与刺杀宋教仁的江苏巡查长应桂馨也死于非命;而继之,参与密谋刺杀宋教仁的赵秉钧,在天津直隶民政总长的任上暴死;尔后,鞍前马后为袁世凯忠心耿耿效力二十多年的王治馨,又以“贪污500元”之罪名,被袁世凯亲自批令“立即枪决”。与此同时,原北洋旧部个个都提心吊胆,朝不保夕。连徐世昌、黎元洪、段祺瑞身边,袁世凯都安插有眼线和密探,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袁世凯的眼睛下。
就这时,当年号称“龙虎狗”“北洋三杰”中“虎”的段祺瑞,因在一份面呈袁世凯的计划中提议:以后北洋军中旅长以上的军官由大总统任命,团长以下的军官是否可由他陆军总长任免,袁世凯心中一个阴影掠过:“段祺瑞想要和我分权了。”便让段祺瑞仍挂着陆军总长的名义,但安排在了总统府的大元帅统率办事处闲坐,不过是个大办事员,排名还在王士珍之后;不久后,袁世凯又把段祺瑞叫来,劈头就是一句:
“你的气色很不好,想必是有病。怎么样,去休息休息吧?”
大总统虽是问的口气,但目光冷酷,语句中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
段祺瑞望着袁世凯:“听大总统的!”
袁世凯冷漠地点了点头:“好。你去吧!”
就这“你去吧”很冷漠的一句话,像吆赶一只已经再派不上用场了的老狗一样,把他段祺瑞赶出了中南海,赶出了新华门。段祺瑞,这个心狠手辣的铁汉子,几十年来,枪林弹雨中钻来钻去,死人堆里爬来爬去,从不眨巴一下眼睛,今天,他两眼含满了泪水;他被轻飘飘的、而且是很冷漠的一句“你去吧”打发掉了。
来到京郊西山“养病”的住处,终日无所事事,百无聊赖,不尽的清冷、孤寂折磨着他,慢慢地,便迷上了下围棋。
围棋,过去他段祺瑞也下,但那也只是下下而已,只不过是在成年累月的跃马横刀的浓烈的杀气和血腥气中自我调剂一下而已。而从此时起,是迷上了,真正地迷上了。因为这是冲淡他的清冷、孤寂、空落的心绪的最好办法,而且,他还体会到,这也是他孕育心计、演习心机的方式和机会。
这期间,跟段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