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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独秀点头赞同:“守常先生所言极是,与仲甫所想一致。以新文化唤醒四万万民众,尤其是激励起青年一代,乃是当务之急。仲甫已筹划多日,准备近日内回国在上海创办一个新型的杂志,名字可暂定为《青年杂志》,旨在宣传科学与民主,倡导进步,倡导新文化。行严先生,守常先生,恳望你们两位能鼎力相助,撰文支持!”
李大钊慷慨应允:“那绝没问题!守常定全力以赴,与仲甫先生并肩共进!”
几日后,陈独秀回国。
1915年9月15日,《青年杂志》在上海创刊。一代划时代的英杰,从黄浦江畔又昂首奋起,高擎起醒目地大写着科学与民主的两面大旗,在沉沉笼罩着浓厚的封建陈腐气味的神州大地,高高飘扬,是何等的令人振奋!
陈独秀先生在《青年杂志》创刊号上刊发了《敬告青年》的战斗檄文,高亢而激越地吹响了向旧封建专制文化营垒全面猛烈进击的号角。号角声声,传向大江南北,传向长城内外,震荡着整个神州大地。
相继,陈独秀先生笔下走雷,《驳康有为致总统总理书》、《宪法与孔教》、《孔子之道与现代生活》,如一发发巨型炮弹,投向陈旧腐朽的孔家店,炸得孔家店摇摇欲坠。
第二年年底,陈独秀被聘请担任北京大学文科学长,《新青年》杂志编辑部就设在北池子箭杆胡同九号陈独秀住所。
这时,除钱中季钱玄同教授、沈君默沈尹默教授已在北大文科任教而外,刘寿彭刘半农先生、胡适之胡适先生、周遐寿周作人先生,以及在教育部任职的周树人鲁迅先生,也都被聘请来北大文科任教。
同年,李大钊也被邀请,来北大担任经济系教授并兼图书馆主任。
以《新青年》为阵地,以北京大学为核心的新文化阵营开始形成。
这几天,陈独秀一直在思索着一个问题:以新思想、新文化向封建专制制度进击。现在,号角已经吹响,战鼓也已经敲起,下面,战斗怎么进行?新思想、新文化的宣传怎么深入?
当初,在上海创办《青年杂志》时,陈独秀就是想以《青年杂志》作为新思想、新文化向封建专制进击的有力武器。他的《文学革命论》和胡适的《文学改良刍议》作为进击的第一声号角而吹响、作为第一声战鼓而擂起的。
那是~个寂寞清冷的月夜,在上海寓所。
陈独秀走出屋子,踏着白花花的月色,踱着方步,在庭院里缓缓地来回走着。
清冷的惨白的月光,从幽幽深邃的夜空中撒落下来,布满了整个庭院。院门旁边那棵已经临近枯朽的老榆树的树梢上,浮罩着一层淡淡的银色的月辉,宽大的树冠下面,树身逆着冷月投落在地面上的浓厚的阴影,是那么阴冷、那么沉郁、那么黑森森地立在那里,与白花花的月光,形成了极鲜明的反差。
陈独秀缓缓地来回走着,不时地抬头望望那深邃的夜空和那清冷苍白的寒月,思绪沉浸在深深的忧虑和探索之中。
他的视线落在院门旁边的那棵老榆树和老榆树下的阴黑的树影上,心猛地一沉落,他好像觉得那老榆树把阴黑的树影也投落到了他的心头上,使他心里感到一阵阴冷。八股文,不知怎么他想到了八股文。他想到了那旧的封建文化赖以支立于世的八股文。
八股文是中国封建皇朝考试制度所规定的一种特殊而又呆板的文体,现已持续有三百多年至四百年的时间了。
到清王朝手里,科举也沿袭前朝,以《四书》、《五经》和由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部分组成的八股文体为标准,分三级进行考试。考试每三年进行一次。县、府一级称之为院试,中试者称之为秀才。省一级称之为乡试,中试者称之为举人。各省举人到京城参加最高级考试,中试者称之为进士。进士第一名为状元,第二名为榜眼,第三名为探花。凡是已考上举人和进士的人,就可以做官和享受各种待权。
在此八股文体仕途的影响下,读书人都以熟知《四书》、《五经》之类的孔家店的陈腐之物为荣,反之,则被轻视、被弃斥,以至受“文字狱”之牵连。
文比以及各类学术,被死死地禁锢在这封建专制的桎梏之中,尤其是到了清朝。起初,在清初时,稍微还好一些,但从雍正、乾隆年代大兴“文字狱”、实行残酷的文化专制主义以后,文化和各类学术,都被严酷地冻结在了万丈寒冰之中,冷凝停滞,一派沉沉死气。“避席畏闻文字狱,著书只为稻粱谋。”
清朝八股文,不仅盛行于科举文人之间,而且,波及着当时的文坛日趋仿古摹古和日益腐朽没落。在雍正、乾隆年间,以方苞、姚鼐为代表的桐城古文派,极为兴盛风行。他们主张“文以载道”,崇尚以“词章”宣扬“义理”,凡不合乎孔家店条文的,都不可学,不可写,不可宣传与褒扬。他们以唐宋以来的古文派的正统而自居,成为清朝封建文学思想的“学霸”。与此同时,和方苞、姚鼐的桐城派文人相适应的,还有昭明文选派的骈体文,刻意仿古摹典,滥用对偶排比,堆砌词藻典故,以华丽空泛的文字游戏而自以为是。
陈独秀的脑海里闪现出清朝末年倡导过“诗界革命”的维新派著名诗人黄遵宪在他的《人境庐诗草》中的几句诗:
俗儒好尊古,日日故纸研。
六经字所无,不敢入诗篇。
古人弃糟粕,见之口流涎。
沿习甘剽窃,妄造丛恶愆。
“六经字所无,不敢入诗篇。”可谓切中时弊,入骨三分。凡是孔丘老夫子未曾说过的话,都不可写进自己的诗文,被冰寒的铁链锁得如此之紧,一点都动弹不了,多么可悲可叹!
清末以来,致力于变革的志士仁人,对这种被禁铜的昏沌愚昧,早已愤激难抑。黄遵宪大声疾呼:“我手写我口,古岂能拘牵,即今流俗语,我若登简篇,五千年后人,惊为古斑烂。”陈天华用通俗流畅的白话文体写出《猛回头》、《警世钟》那样的惊世醒世之作,妇孺皆可朗朗上口诵读:“拿鼓板,坐长街,高声大唱……”何等的痛快淋漓!
在此前后,也曾有人创制官话字母,提倡拼音文字,还有人创办过《白话报》、《白话丛书》等,提倡用通俗明了的白话文取代晦涩的文言文,但也都没能形成气候。
陈独秀又想起自己创办的《新青年》在还是《青年杂志》时,所刊载的文学作品,虽以很大气力翻译介绍了俄国的托尔斯泰、屠格涅夫、法国的左拉、挪威的易卜生、英国的王尔德等这些西洋大文豪的上乘佳作,但都因为是用晦涩难懂的文言文翻译表达,所以也没有产生什么大的影响。
像这样下去,不要说文化和各种学术发展不了,就我们整个国家、整个中华民族,都被捆住手脚,都被窒息住,无法进步。
中华民族,这个伟大的民族,是个有血性的民族,虽历经劫难,血泪相浸,但奔突着的地火没有熄灭,有朝一日,它必定会燃烧成冲天的熊熊大火,照亮整个宇宙。
现在,我们要点燃这个火种,把奔突的地火从下面引上来,让它在整个神州大地熊熊烧起。
想到这里,陈独秀胸中激起一派豪情,一股股炽烈的血潮在心底涌腾着。
适之。陈独秀想到了胡适先生。
对,去找胡适先生。
适之先生,是陈独秀的小老乡,是著名的学者和诗人,曾留学于美国,开始是学农学,后又改学哲学和文学,是美国著名哲学家杜威的得意门生。在美国留学期间,曾多次向《新青年》投稿,大力主张“文学革命”,提出“文学革命”可从八事入手,即:“不用典,不用成套话,不讲对仗(文当废骄,诗当废律),不避俗字俗语,须讲求文法之结构,不摹仿古人,须言之有物。”
近期,适之先生已从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毕业回国,在到处演讲他的“文学革命”和他竭力主张的“八事”。听说,他已把他的“八事”观点,成了一篇精彩的文章:《文学改良刍议》,那何不把它索来,刊登在《新青年》上,让它作个风头,掀卷起一股大的浪朝来呢?
主意已定。
事情就是这样不谋而合。第二天一大早,陈独秀正准备去适之先生那里的时候,听见有人轻轻敲门,打开门一看,一位白净而微胖的青年学者站在门口,正是他准备要去拜访的胡适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