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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将它写在第一。这张《鹰》老太爷是花了重金从一个古董商人那里买来的。对方说资金周转不过来,急需现金付债,此画就便宜卖了。老太爷的耳朵皮软,就叫人付了银元,取回了画。其实老太爷到了晚年,感慨世道的艰险,已经信了佛教,因此像鹰这样凶猛残酷的物事,老太爷就不再激赏了,这张画,也就永远藏在画箱里了。
生逢1966 7(6)
夜里,瑞平和瑞知瑞芬三人有说有笑地回来了。爹也正在这样的时候,用最简洁的文字写上了最后一行“八大山人朱耷《鹰》一幅”。他最后合上了账簿。
“爹,娘,瑞平的球打得真好。”瑞知说,“我们厂里的头头说,如果瑞平是萧山中学的,就把他招了来。我说哼,人家是上海中学生队的。”
瑞芬说:“我的同学人人都在问,那个会在篮下反过手来投篮的长子是谁?我就对他们说,那是我的上海弟弟。”
娘张开了嘴,一直在笑着。把两个儿子上下不住打量。见到瑞平的肩上有一点血痕,就说:“何人这样野蛮,把我儿子的肩头都抓破了。快些快些,红药水!”在瑞平的肩上涂药水的时候,娘说:“明天我也一起去,看那个敢欺负我的儿子。”又对瑞平说:“下毛在街上碰到他,你要骂他。”
瑞平不知道“下毛”就是“下一次”。弄明白了之后,才笑着说:“球场上经常会碰到对方的,有一次我的鼻子还被人家撞出血来呢。”
娘就将瑞平的脑袋捧在手里,仔仔细细看着瑞平的鼻子,怕他在哪里撞伤了。满屋子哄堂大笑,连一直板着脸的爹也笑了两声。
瑞平说:“爹今天夜里要给我们看鹰吗?”爹点了点头。
爹将所有的窗户全部关闭,然后将窗帘拉下。他点亮了一个灯,又开了台灯。还是太暗,爹就对瑞知说,先到抽斗里将过年用的两个40支光的灯泡拿出来。爹说:“今天我要告诉你们,这里的画,明天部要烧坏了。”
“全部烧掉?”
“全部烧坏。”爹很平静地说。
瑞平说:“不要烧掉!”
父亲说,“烧坏”。
“为什么?”
“破四旧。”
瑞平就呆在那里了。
爹说:“这里是萧山。萧山有萧山的做法。萧山教师造反队已经来打过招呼,希望我们自觉革命,自己将封建主义的污泥浊水洗刷干净,焕发出革命的青春。”
爹又把自己抄写的画名录分给三个孩子。他说:“你们全都知道,我们箱子里面的画都是黑画,代表的是旧思想和旧文化。我们如果要进步的话,就一定要将这些东西的流毒全部肃清。这些目录,也就是以后批判的资料。”
“有没有人告发?”瑞芬问。
“如果你们全部要求革命的话,就不能在这些问题上更多的去想,首先需要想到的是,这些是不是黑画,如果是黑画的话,就需要进行批判。销毁也是完全应该的。”
屋里的气氛是很沉重的。瑞知一直没有说话。看来,他事先知道这些画要被烧掉的。瑞平就对瑞知说:“我看过你在墙上画的人像,你一定是很难过的。”
生逢1966 7(7)
“我看是这样,这些本来不是我们自己的东西,这是老太爷剥削劳动人民的财富买来的,所以这里面有劳动人民的血汗。爹老早就对我说过,现在如果你要拥有一样东西,你就让自己把这件东西完全扔掉。这样你才是清白的。”
“这是画。烧掉了之后就是灰烬,不可能变成什么东西。”
“那你就将他全部记熟。记熟了就是你全部知道了。当然是用无产阶级的思想来批判吸取需要的东西。”
“你倒记给我看看。”母亲说,她想调剂一下屋里的气氛。
瑞芬就将一条手绢扎在瑞知的眼睛上,而爹也就让出了自己的位置,将一卷画放到了桌子上。
瑞知的手非凡的灵活,他一摸轴头,展开了画:“这是余鄂的梅花。”他的手指摸索着,顺着那根梅花的枝干,在一个地方他停住了,他粗大的手指做了一个很细腻的动作。“这里有一个小小的蛀洞,后来是补过的,不用放大镜看是看不出来的。”瑞平仔细一看,果然。
“这是倪耘的人物。老太爷曾经请他画过太祖母的像。“
“这时陆治的山水。很素淡的,这里的河水有一点弯过去的。有几棵树,是很稀疏的那种画法。”
瑞平已经完全被他折服了。
瑞知就说:“一旦这些画烧掉了,在世界上就没有这些画了,但是我还有,这些画全部在我的脑子里了,就像完全是我的东西了。爹说,过去老师没有叫学生去买书,而是要学生去背书。书全部背出来了,书也就读好了。”
最后爹将一幅八大山人的鹰挂在墙上,让瑞平看一看。瑞平一看,是一只站在枯枝上的墨鹰,翅膀将张未张。不过是寥寥数笔,就将那只鹰的一种想飞而飞不起来的模样刻划得非常生动。鹰的眼睛很大,眼黑在上面,好像是一个人在皱着眉头愁思。因为已经有三数百年了,鹰的墨迹已经变浅了。下面的松树枝条也很浅,笔触的行走筋骨就全部在纸上表现出来了。他不懂画,看不出画的好处。只是知道年代已经多了,三百岁的纸也变得灰色,有一点脆了。瑞平有一点失望,他本来是想看到一只惊天动地的飞鹰。
“这是一个疯子画的。”爹说。“当然画家全是疯子。他是朱元璋的后代。清兵入关之后就当了和尚,后来又变成了一个疯子。”
瑞平就又看署名,他没有认识上面是四个字,只认出“山人”两字,前面的两个字,像是一个“笑”字。这个人浑身全部是留待后人来猜的迷。瑞平就感到如果将这幅画烧掉或者卖掉其实是一样的。
瑞芬已经下楼去了。爹就对瑞平瑞知说:“你们也可以去睡觉了。”
生逢1966 7(8)
瑞平当晚睡在瑞知的床上,瑞知就在地板上打了一个铺。当瑞平盖上了瑞知薄薄的军毯时,闻到了瑞知的体味,那是一种类似萝卜干一样的味道,他感到陌生了。他以前从来就不知道到家还有味道。
爹一个人站在那幅《鹰》的面前。
老太爷生下老六的时候已经六十四岁,生下他的时候已经六十七岁。他隐隐约约的明白,老太爷将这些画传到三房手中,应该是有原因的,这是他对萧山太太的偏爱。这些画全部留下来了。而且越来越值钱,哥哥曾经陪了一个上海的朵云轩的师傅来萧山看过《鹰》,那个师傅没有说一句话,就开了四百银元的价。在解放前风雨飘摇的年代,一个工人的月薪也就是八元银洋钿!两兄弟商量了一下,没有卖。而且爸爸和爹坚持没有将画箱中其他人的画拿出来让人家看。爹就依然穿着皱巴巴的衬衣吃粉笔灰,爸爸就依然很勤奋地在自己的工厂里设计徽章。
那天的晚上,爹是伏在桌子上睡着的,他在黎明的时候被娘喊醒,娘看到爹脸上有纵横的老泪。不忍心让爹一个人悲伤,就呜呜咽咽地陪着哭。她压抑着自己的哭声,因为三个孩子在楼下。他们不会知道自己的父母原来是这样悲悲切切面对文化大革命的。
“我很后悔,每年黄梅天过后,我晒画的动静实在是太大了。院子里全部挂的是画,那些人看画的眼睛里是要滴出血来。尤其是面对这样一幅《鹰》。”
“我也后悔,三年灾害的时候,隔壁有人摆阔,我便得要说,我们家还有老太爷留下的一箱画呢。”
“如今,像是刀子在割自己的肉。明年我们就没有画好晒了。”
“好在几个小人还好。今天看见了瑞平。我不知道如何开心。”
“这样想想就好了。我烧画也是为了这些小人。你看老六一死,玉清和瑞平的日子如何过得下去?如今是保了画保不了人,保了人保不了画。还是保人吧。”
“谁会知道你的苦心呢?如果这些画能留下来,到底也是一笔遗产。”
“也不能顾这么多了。眼前的难关就要走过去的。烧吧,总要烧的。被别人烧掉,不如被自己烧掉。别人烧是人家革我们的命,我们烧是我们自己革命。”
第二天一早,爹就将自己学校的老师叫到家中,还有一些小学生跟着来了。陈家的古画就全部放在了旧房子院子中间的泥地上。娘连忙叫瑞知将清空的画箱搬回家去,说是木板不是四旧,以后还可以做点衣箱板凳。
“一共是二百二十幅。”爹特地将八大山人的鹰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