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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别来无恙乎!”
顿弱走进林间茅亭时,对着星星月亮出神的后胜一时竟没回过神来。及至两盏冰茶下喉,后胜才从一阵凉爽中清醒过来。顿弱一如既往地亲和明朗,当先便向后胜拱手贺喜。后胜不解道:“老夫喜从何来?”顿弱道:“齐国财源汹涌,丞相府库荡荡,岂非大喜哉!”后胜连连拍案:“此等兵灾之财莫说老夫不收,便是收了,能是大喜么!”顿弱歉然一笑:“也是。丞相素来清廉自正,顿弱倒是疏忽了。若丞相府库乏力,尽管说话。”后胜一脸正色道:“老夫要会上卿,非财货乏力,实国事吃紧,莫非上卿不明白?”顿弱一脸困惑地笑着:“齐国平安康乐,丞相权倾朝野,国事有吃紧处?”后胜压低声音道:“朝野抗秦呼声甚高,齐国三十万大军进驻巨野泽,上卿没看在眼里?秦王没放在心上?”顿弱一副恍然顿悟神色,大笑道:“原来如此。丞相以为,三十万大军价值几何哉!”后胜显然不悦道:“大军国政,岂能以金论价?”顿弱笑道:“数十年来,丞相与丞相门下宾客,得我商社之金,只怕远超三十万矣!谚云:市道邦交,唯利是图。邦国之利,大臣之利,事主之利,宾客之利。夫唯利者,何物不可以论价乎!”后胜思忖片刻,不屑争辩地淡淡一笑:“上卿此来,欲图老夫何事?”顿弱揶揄道:“丞相是说,秦国要丞相做甚事,丞相便会开甚价?”后胜坦然道:“足下既云市道邦交,老夫只好如此。”顿弱轻蔑地笑了:“以目下齐国大局,只怕丞相甚也不能做。只要保得自家平安,便是万幸了。”“岂有此理!”后胜猛然拍案,“老夫摄政领国,实则齐王!何时甚也不能做了?”顿弱悠然道:“丞相权力固大,然目下非常之期,齐人积怨已久,流亡世族火上浇油,便是君王后再生,只怕也难。”后胜厉声道:“列国流亡世族侵扰齐人过甚!齐人怨恨,也只能怨恨流民,何怨老夫!齐人不怨老夫,流亡者纵然浇油,齐人无火徒叹奈何!”“匪鸡则鸣,苍蝇之声。”顿弱悠然念诵了一句,打量着后胜道,“这首齐风,在下都会唱了,丞相当真未闻乎?”后胜愣怔片刻,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默然良久,方一脸痛切道:“齐国自襄王以来,便与秦国敦厚相处,从不涉足中原争战。今王即位,老夫当政,敬秦国如上邦,事秦国以臣道。老夫与足下,亦过从甚密,交谊至厚。今大局纷扰,老夫欲定最后生计,足下却闪避周旋,不给明白说法。秦王宁负齐国哉!足下宁负老夫哉!”
“丞相之言差矣!”顿弱觉得火候已到,拍案慨然道,“在下与丞相之交,非关交谊,非关情义,唯关邦国利害耳!就事而论,齐国欲图自安而不涉天下是非,此固秦国所愿,然绝非秦国所能左右也。齐国自为自保,非为秦国之利,实为自家之利也。是故,秦王对齐国,无所谓负于不负;在下对丞相,无所谓负于不负。唯其如此,丞相开价便是,无须涉及其余。”
“上卿如是说,夫复何言?”后胜颇见伤感了。
“丞相明说了好。各人办事,心下有数。”
“好。老夫说。”后胜离案起身,转悠了几步,又思忖了片刻,一副被逼到了悬崖的孤绝无奈神色,转身痛切道,“齐国后路,要害只在三处:其一,齐国社稷得存,王族不得迁徙他地;其二,齐王至少分封侯爵,封地至少八百里;其三,老夫得为北海侯,封地六百里,建邦自立。如此者三,若秦王不予一诺,老夫只能到巨野大军去了。”
“丞相好手段也!”顿弱大笑道,“老孔丘有句话,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丞相自家若是秦王,会不会有此一诺?秦国强势一统天下,水到渠成也!列国委顿灭亡,自食其果也!秦国所以与丞相会商者,唯图齐入秦人少流血也,而非惧怕齐王、丞相与那三十万大军也!今丞相所开之价,将一个诸侯国变成了三个诸侯国,岂非滑天下之大稽也!”
“老夫愿闻上卿还价。”后胜面无喜怒。
顿弱没有说话,摘下了腰间板带的皮盒打开,拿出了一方折叠精细的羊皮纸,双手捧给了后胜。后胜在风灯下展开了羊皮纸,首先入眼的便是左下角那方已经很熟悉的朱红的秦王大印,再一抬眼便是几行同样熟悉的秦国文字:“秦一天下,以战止战,故不畏战。齐国君臣若能以人民涂炭计,不战而降秦国,则大秦必以王道待之而存其社稷。秦王政二十五年夏。”
“秦王眼中,固无老夫。”后胜看罢,冷冷一句。
“非也。”顿弱指点着摊开的羊皮纸,“若丞相求一方诸侯,固然说梦。然若求与齐王一起受封,则秦王已经言明也。丞相且看,秦王书命云‘齐国君臣’,而没有单指齐王;这个‘臣’,舍丞相其谁也!”
“虽然如此,老夫在秦王笔下终不足道哉!”
“丞相必要秦王明说‘后胜’两字?”
“老夫终究不是无名鼠辈也!”
“丞相以为,点名有利?”
“明白一诺,终胜泛泛。”
“顿弱却以为,不点名对丞相大利。”
“足下托词,未免拙劣。”
“丞相关心则乱也。”顿弱侃侃道,“不点丞相之名,顿弱所请也。丞相试想,齐之民风粗犷,不乏抗秦死战之勇士,更兼列国世族大聚齐国,复辟暗火不熄,若此等人众以秦王书命为据,认定齐国降秦乃丞相一力所为,丞相还能安稳么?北海封邑还能长久么?”
“老夫封邑北海,秦王记得?”
“丞相且看。”顿弱又从另只皮盒中拿出了一方羊皮纸。后胜接过,只见上面几行大字却是:“定齐之日,功臣持此书命,居北海之地,襄助齐国民治。秦王政二十五年夏。”顿弱悠然笑道:“丞相看好,封邑之外,尚有襄助民治之权力。就是说,丞相还是齐地丞相。”后胜老眼炯炯生光,盯住了顿弱道:“此书何时交老夫执之?”顿弱大笑道:“论市道,齐国底定之后。若丞相不放心,此刻便是交接之时也!”后胜思忖片刻道:“还是市道交好,老夫也有个转圜余地。此刻携带此物,老夫倒是碍手碍脚了。”顿弱大笑一阵,连连赞叹丞相洞察烛照。后胜也是万般感慨,与顿弱一一说起了诸般国政事宜。直到五更鸡鸣,顿弱才回到了秦国商社。
次日清晨大雾弥漫,一骑快马飞出了秦国商社,飞出了纷乱的临淄。
四、飞骑大纵横 北中国一举廓清
王贲一接到秦王书,立即下令轻装飞骑军进发辽东。
两月之间,王贲在蓟城已经完成了对十万兵马的重新编配,组成了一支以轻装骑兵为主力的飞骑军。大军编成之后没有立即进发辽东,是因为王贲在等待约定的秦王书。从咸阳北上之时,王贲对秦王提出了一则应变之策:基于齐国实力尚在,他的蓟城军可等候一段时日再进辽东。若灭齐大战不可免,他则率军开赴燕齐边境,侧击临淄以为蒙恬军策应;若灭齐大战可免,或可缓,他则可在接到秦王书命后立即起兵。秦王嬴政当即接纳了王贲方略,感喟赞叹道:“将兵有此大局之虑,王责成矣!”今次王贲接到的秦王书,是嬴政依据顿弱所报之齐国朝野情势,判断齐国很可能不战而降。为此,嬴政与李斯尉缭议决:蒙恬军驻扎巨野泽对齐施压即可,王贲可以放手开始燕代之战。
这支远征军的结构很是奇特,堪称王贲的一次大胆尝试。
基于辽东地势与长途奔袭战之需,王贲的重新编配很大地改变了强势秦军的重装传统,或者可以说,很大地恢复到了早期秦军的传统。大改编分为两个基本方面:一则是解决主战骑兵的轻装战力,一则是解决远征军最为困难的后援难题。为此,王贲重新划分了军力构成,将十万军力分作了两大营,第一大营为主战骑兵,第二大营为战运兼具的辎重营,两营将士都是五万。这等主战营与辎重营等同划分军力之法,实在是亘古未见。
第一大营主战,由王贲亲自统率。这支军马只有五万骑士,却是人各两马,共计十万匹战马。五万骑士的着装,全部换作了皮制甲胄;弓箭全部换作单兵臂张弩或传统臂张弓,其间取舍由骑士自己决断,善弩者则弩,善弓者则弓。大型连弩与大型攻防器械一律放弃,每人只配备两长两短四口精铁剑、一百支羽箭,常规携带三日熟食。凡此等等,皆最充分地体现了轻锐两字。
第二大营为后援辎重军,由娴熟兵政的马兴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