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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面桃花-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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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丁先生交代我们亲自把信交给薛举人的。”谭四道:“里面上了闩,说明屋里有人,怎么没人出来?”说着又把脸贴住门缝朝里窥望,他这一看,嘴里“哎哟”大叫了一声,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这一叫,门就开了。一个穿长衫的伙计将门开了一条缝,把身子探出来,问道:“你们要找谁?”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谭四还坐在门槛边的台阶上,妈啊妈啊地直叫唤。    
    “我们找薛举人。”秀米道。    
    “你们从哪里来?”那人问道。    
    “从普济来。”秀米说。    
    她又回过头去,朝池塘对面望了望,她看见那钓鱼的帽檐压得很低,猫着腰,隔着芦丛,仍朝这边张望。在亮晃晃的光线下,秀米能看见他的背驼得很厉害。    
    那伙计又上上下下把他们打量了半天,这才低声说道:“你们跟我来。”    
    原来,门里是一条狭长的夹道,两边的垛墙很高,阳光照不进来,阴森森的,似乎一眼望不到头。到了很里面,另有一道院门,这才是薛举人的住处。难怪刚才敲了半天的门,里面的人听不见。    
    进了院子,秀米看见槐树下系着两匹马,一匹是红色的,另一匹是白的,都在那儿摆着尾巴,空气中有一股清新的马粪味儿。薛举人家一定是来了许多客人,她听见了嘈杂的说话声,似乎还有人为什么事而争吵。穿过天井和前院的厅房,后面又是一个大院子,在院子的西南角有一处凉亭,亭子里挤了一堆人,穿长衫的伙计在廊下站住了,对他们说:“你们在这儿等一等,我去叫薛举人来与你们说话。”    
    这伙计是个男人,可说起话来却像个女人似的,嘤声嘤气的。    
    秀米见伙计走了,这才问谭四:“你刚才为何失声大叫,把我吓得魂都丢了。”谭四说:“我正拿眼睛朝里面瞧,没想到里面的那鬼东西也贴住门,拿眼睛往外瞧,两个人的睫毛都快碰到一起了,你说让人害怕不害怕?”    
    “怎么会是他?!”秀米嘴里喃喃说道,突然目光躲躲闪闪,神色陡变。    
    “你说谁?”谭四一脸恍惚地看着秀米。她的脸色先是发青,转而又发白,缩着脖子,嘴里的牙齿咯咯打架,也不说话,只顾用手来拽他的衣裳。谭四往远处一看,原来,亭子那边有三个人正朝他们走来。    
    从亭子里走来三个人,走在前面的是刚才那位伙计,中间的那人身材魁梧,眉角有一颗大乌痣,想必他就是薛举人了。而走在最后的那个人,手里托着一只茶杯的,正是张季元。    
    三个人走到他们跟前,薛举人朗声道:“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秀米愣了一下,从怀里抖抖索索地摸出老师的信来,也不敢抬头,递给谭四,谭四又递与薛举人。    
    薛举人接过信看了看,似乎有点不高兴,说了一声:“又是这个丁树则。”就拆开信凑到太阳下看了起来。    
    张季元走到秀米的身边,把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嘴里轻声说道:“我来这里看朋友,没想到这么巧,遇上了你们。”    
    她的心突突乱跳,只觉得半个肩膀都是麻酥酥的。秀米不敢抬头看他,只是在心里暗暗骂道:拿开!快把你那该死的手拿开!她想稍稍挪动一下身体,可她的脚就是不听使唤。她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张季元终于把那只手挪开了。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儿。他在喝茶,茶杯和杯托相碰,叮当有声。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张季元笑了笑,把脸凑到她耳边说:“看你吓得什么似的,别怕,我与薛兄是多年的老朋友了,我们谈点儿事。”    
    秀米不理他。他嘴里的热气熏得她的耳朵直痒痒。她远远地看见,凉亭那边有几个人倚柱而立,正小声地说着什么。凉亭旁的一株梨树,不知为何,断为两截。    
    薛举人看完信后,笑道:“丁树则这条老狗,成天缠着我。”    
    “是不是让你想法在京城替他补个闲差?”张季元说。    
    “一点不错。他口口声声说与家父是八拜之交,可我在京时与他老人家说起,家父却说从来就不认得这个人。”薛举人说,“又写来这许多诗文,哼!狗屁不通。”    
    “他哪里知道,今天补了典史,明天人头落地,他倒挺会凑热闹。”张季元笑道。    
    薛举人道:“倒也是,七十多岁的人了,犯得着吗?”    
    随后,薛举人对谭四说:“你回去告诉丁先生,就说信已收到,薛某改日专程登门拜答。”说完,拿眼睛瞅了瞅秀米,又看了看张季元:“既是你家表妹,不妨请他们稍作盘桓,吃了饭再走。”    
    秀米一听,也不接话,只是拼命摇头。    
    张季元道:“表妹平时很少出门,今天冷不防在这里撞见了我,吃了惊吓,不如让他们先回吧。”    
    “也好。”    
    依然是那个伙计送他俩出门,刚刚走到天井里,猛听得后面两人哄然而笑。她不知道表哥和薛举人为何大笑,但她听得出那笑声没一点正经。只恨得牙根酸酸的。那谭四一路问长问短:你表哥从哪里来?怎么在普济从来没有见着过?怎么会在这里碰见?既是你表哥,为何吓成那样?秀米只顾低头走路,不一会儿就出了阴冷的夹道,来到外面的大太阳下。那伙计说了声“恕不远送”,就把院门关了。    
    院外没有一个人。池塘对面的那个钓鱼的老头这会儿也已不见了。谭四道:“这人死了,为什么要把尸首葬到塘中央去?”秀米知道谭四说的是池塘中间的那个坟包,不过这会儿秀米对它不感兴趣。她推了推小黄毛的胳膊,朝池塘对面指了指:“你刚才看见有一个人在那钓鱼吗?”    
    黄毛说他不曾看见。    
    “他刚才还在这钓鱼的,怎么一会儿人就不见了?”    
    “大概是回家吃饭去了呗。人家钓鱼,关你什么事?”    
    绕过池塘,他们走到刚才那人钓鱼的地方。稀疏的苇丛中,秀米看见一根钓竿横卧在水上,被风吹得摆来摆去。她就过去,把钓竿拿起来看。原来只是一根竹竿而已。上面既没有丝线,也没有渔钩。    
    奇怪!


第一部分 六指第13节 丁树则这条老狗

    黄毛只在那儿催她快走,他的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朝普济走去。秀米觉得自己就像是做梦似的。张季元从哪里来?他到普济来究竟想做什么?薛举人又是什么人?还有池塘边的那个戴毡帽的老头,她明明看见他在那儿钓鱼,为何钓竿上既没有浮标,也没有线钩?    
    她隐约知道,在自己花木深秀的院宅之外,还有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是沉默的,而且大得没有边际。一路上他们不曾碰到一个人。秀米觉得天又高又远,眼前的小渠、沟壑、土丘、河水,甚至太阳光都变得虚幻起来。    
    到了村中,秀米就让黄毛去丁先生那里回话,自己一个人往家中走去。她看见翠莲正在塘边洗帐子,就朝她走过去,没来由地问了一句:“大嘴,你说……夏庄到底有没有个薛举人?”    
    “你是说薛祖彦哪,怎么没有?他爹不是在京城里做大官的吗?”翠莲道。    
    秀米“噢”了一声,就径自上楼去了。    
    一天晚上,全家正围在桌子旁吃饭,张季元又开始讲他那个“鸡三足”的笑话了。这个笑话他前几天已经说过一遍了,这会儿又兴致勃勃地从头讲起,大家全在笑。喜鹊笑,是因为她的确觉得这个故事好笑,即便张季元讲上一百遍,她还是要偷偷发笑,牙齿磕碰着碗边,咯咯地响。母亲笑是出于礼貌,照例嘿嘿地笑两声,表明她在听。翠莲大概是觉得这是一个老掉牙的笑话,普济村人人会说,而喜鹊竟然咯咯地笑个不停,因此她也笑。宝琛是好脾气,对谁都是笑嘻嘻的,再说明天一大早,他就要回庆港接儿子去了,不过他一笑起来就有点夸张。    
    唯独秀米不笑。    
    张季元一边谈笑,一边不时地朝她眨眼睛。那眼神很复杂,似乎要与她为今天上午的见面达成一个默契,或者说,共同保守一段秘密。即便不抬头看他,秀米也能觉出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好像他所说的话变成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语言,从湿湿的眼睫毛里飘溢而出,浮在晦暗的光线中。秀米低头吃饭,好不容易挨到张季元把笑话说完了,却不料喜鹊忽然愣愣地问道:“那鸡怎么会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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