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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青,这可是陛下的喜酒,听说都是放了长生不老仙丹的,也要尝一尝。”从事自己说着就已经干了一杯。又倒满两杯,推过一杯来给卫青。
卫青正有滋有味的喝茶吃点心,从事推过酒来,他却迟疑了一下,“我……没喝过酒。”
“哦?‘上人见喜’的卫青竟然还没喝过酒,第一次喝酒就喝御酒,难道真是要非富即贵了?”从事常拿这些话开卫青的玩笑。
卫青也不在意,只是笑着继续吃点心,甜酥的点心才对他的胃口。
“喜酒不醉人,岂能不饮?喝一杯吧!”从事又把酒杯推近。
卫青端起酒杯,看看那古铜色泛着油亮光泽的琼浆,抿嘴稍稍蘸了一点,“嗯?”他笑了,“甜的?”
从事看着他的神情,眼神一阵恍惚。
卫青感到他的注视,“怎么了?”
“卫青,你比三年前更标致了些啊。”从事回过神,又喝了一杯酒。
卫青不好意思了,一口喝了杯中酒。原来这酒略舔舔是甜的,真是一口喝下去,却也热辣辣的,辣得卫青咝咝吸气,忙喝茶水漱口,脸上马上见了红晕。
“你是个厚道人吧。”
“怎么说呢?”
“厚道人喝酒脸红啊。”从事笑他的无知。
“那不厚道的人呢?”
“当然是越喝越白了,傻小子!”
“刚才那个内侍说的什么‘酒兴正酣’,是什么意思啊?”卫青想起宫门外宦官的宣旨。
“哎,那就是说陛下喝多了,拉着姐姐不让走呗……”
卫青想起自己的姐姐,颇能会意的点头笑了,这么好吃的点心,姐姐还没有口福吃过呢……卫青刚想问从事,点心可不可以带回去,还没等开口,就听得外面一阵乱,两个宦官一起进来,“陛下送公主出来了,快迎驾,快!”
从事在前面跑出去,又回头对卫青说,“快去带车马过来!”
卫青被这种气氛弄得有些紧张,忙去带马。引着车马将到内宫门时,隔着宫墙听到一阵熟悉的大笑声,宫门口宫人内侍早跪了一地,卫青不懂宫中规矩,骑在青骢马上没有下来,那放肆地倚疯撒邪的笑声更牵引了他的思路,让他一时忘了和旁人一样下马伏跪。
身为人奴,他的好奇心从没像此时这么大过,以至大到让他忘了此时身处何地,将见何人。他充满好奇的引着马靠近宫门,勇敢的凝神,聚目期待着那笑声的主人露出他的庐山真面目。
一个身着大红锦袍的酒狂少年,歪斜着身子依靠在他锦衣华服的皇姐身上,全身几乎瘫软的踉跄出来,嘴里一刻不闲的放声说着谁也听不清的酒话,只能听清两个字——就是不断重复的“皇姐”。
好奇心让卫青更加无畏的带马前走几步,骑在马上居高看得如此真切,那就是而今的天子!那是一张如此年轻的面庞,带着轻狂不羁的神情,健康的肌肤因沉醉而敷上一层均匀的酡红,他的眉长而且浓,眉关此时紧紧绞在一处,却在刚劲的嘴角勾出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他的鼻梁高挺且笔直,鼻尖上映着一点彤色的灯光;他的眼睛虚掩着,深深的陷在棱角分明的眉弓下,灯影里映出一点散碎的光,那面颊上星星点点又是什么?——他流泪了,他在哭啊……卫青心中一紧,手上不自觉的使了些力气,那马儿会错了意,突然嘶鸣了一声,划破了长夜。周围的空气都紧张得凝固了一般,那虚掩的眼睛忽然向着马嘶的方向睁开了,卫青愣在马上。
那黑眸子是如此的凝重而充斥着霸道与威严,黑得像乌云遮了月亮的暗夜苍穹,却在灯火中闪着霹雳一般的光。那原本散碎的目光,与马上的小儿郎对上的时候,突然聚集在了一起,那瘫软的酒醉龙躯跃然挺直……
那是一双让人醒酒的寒眸子,即使在这无边的暗夜中,即使在这高墙的囹圄内,即使在这恼人的鼓乐里,即使在他——刘彻想借着酒疯佯醉而永远躲过这虚伪的利益婚姻的一刻,他也在这双带着稚气的清冽寒眸子中突然有了几分清醒,是那春山春水间清凉的目光,是那轻捷幼稚尚待成长的身形,是那与幼稚身形形成巨大反差的高头大马……他早就认得了——那是他在山坡上狩猎未遂的脱兔,亦或是他将有意驯化的苍鹰,也或许是正如这漫天彩云后羞怯得未及洒落银晖的朗月……
卫青眼睁睁的看着那乌光散碎的黑眸子在他的脸上聚了光,那光仿佛捏住了他的下颌,扭住了他的脖项,扳住了他的肩膀,不许他措动一下……
凝固的空气中,荡漾着浓重的酒气。匍伏在地的宫人内侍,都惶恐的等待聆听“杀无赦”的上谕……平阳公主也无计可施的惶恐的看着他英俊神气的小骑奴,冲犯了这禁宫中“窥瞻龙颜,杀无赦”的禁令,更何况是高居马上的俯视。
她的皇弟却忽然发出一阵令人振聋发聩的笑声,重新瘫倒在她的肩头,那深邃的黑眸子轻轻的眯起来,凝聚的目光倏而变回了散碎,她的皇弟歪斜的指过去,“你是什么人?”
平阳公主刚要替卫青回话,还没张开口,刘彻分明挡了她的话,又问过去,“你是什么人!”
卫青木木的回话:“骑奴卫青。”
刘彻的笑声在宫墙间回荡,“我观你目光如炬,贵不可言啊!哈哈哈!皇姐你看呢?!啊?皇姐家的骑奴都如此仪表非凡……眼看着,朕的未央宫里养的都是些什么七老八十的虚道腐儒……都是费……”
平阳公主慌忙掩了他的口,“皇弟……”,刘彻不再言语,平阳岔开话题,“卫青,还不快跪谢皇恩!”平阳公主点醒发蒙的卫青下马。
卫青一梦初醒,滚鞍下马,匍伏地上,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刘彻仍旧是笑,不置一言,浑浑噩噩又如先前酩酊大醉一样了……
……
马挂銮铃声中,卫青仍心有余悸的一遍遍闪回在宫墙内的一幕中,夜风仿佛不再凉,空中的彩云因风吹散,朗月清辉,月光中,他忆起了那双清晰的黑眸子,和那张让人刻骨铭心的面庞……
“卫青……”车幛内传来平阳公主的柔声,“你几时喝的酒?有如此胆色……”
……
4
是谁说汉帝宠阿娇,贮之黄金屋?是谁说她咳唾落九天,也要随风生珠玉?怎生得普天之下传得沸沸扬扬,他帝后之间已然是宠极爱还歇,妒深情却疏了呢……当真是雨落不上天,水覆难再收,那君情与妾意不到两年就已经同床异梦,各自东西流了吗?
平阳公主府的夏夜在一派笙歌中减退了些许暑热,荷风送来清香,竹露流滴轻响,弹拨名琴的美人,此时可得知音的眷赏……蝉翼一般的薄纱,掩不住脂玉一般的臂膀,柔顺如瀑的秀发衬着弹指即破的面庞,玉葱春笋般的指尖轻轻撩拨着琴弦,在凝神的注视中,戛然一声丝弦崩断,绵厚修长的富贵手,一只拢住她的香肩,一只托起她的下颌……好熟悉的眼睛,带着点点羞怯的波光,刘彻的眯起眼睛,心仿佛融化在这清凉的波光中……
……
红烛摇着上衣轩里悉悉索索暧昧的声音,烛光中他的女主人仿佛失聪了一般,安静的剥开香桔的艳皮,她早已不再是少女的芳龄,但绝不失为一位美貌的少妇……
“卫青……”,平阳公主垂着眼皮说,“有五年了吗?”
“嗯。”卫青只轻声应了一声,那暧昧的响动越来越大了,随未经人事,可这声音换了任何人,也要觉得尴尬。
“抬眼回话。”
卫青就知道不管什么场合,只要平阳公主问他话,总少不了这句提醒,“抬眼”而绝非“抬头”……他抿抿嘴唇,抬起眼帘,平阳公主在笑呢。五年了,她通常都是这样看着他莫名的笑,他本来早已习惯了这种柔和的微笑,但在这声响中,她的笑忽然让卫青面红耳赤,不得不违了她的指令,惶恐的垂下头去……
“……卫青……你长高好多了呀……”她柔声说了一句,就脉脉的在不开口……
卫青跪在烛光下,也没有回应……
林间的蝉声,池中的蛙声不知趣的起劲儿的唱着……淹没了那漾人心神的声音……
一声舒畅的轻嗽在屏风后响了一下,“皇姐家的丝弦,调得是高山流水凤求凰啊……”
平阳笑着摇了摇头,“那皇弟你说,是落花有意随流水,还是流水无情淹落花呢?”
屏风后响起放肆的笑声,“皇姐舍得吗?”
“姐姐家的就是弟弟家的,说什么舍得舍不得。”卫青低头跪听这些莫名奇妙的对话,正听到这句忽然一个金橘打在他的头上,他下意识的抬头看了一下,平阳公主正意味深长的拿眼乜斜着他……另一个峨冠广袖的熟悉身影已晃到了红烛边,有些困乏的侧躺在衽席上,看到是他就突然曲起手臂支住脑袋……
卫青长了记性,忙向上叩首,“陛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