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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集!”世民恼怒的低叫起来,“你怎么这样没出息?就只想着做个贼首?以你的才华,完全可以有大得多的成就。你说我以后是亲王皇子,那你留在我身边,辅助于我,以后不就也能出将入相了吗?”
侯君集却像是听到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一般嗤笑了起来:“我?出将入相?这怎么可能?我在侯家的7年,受着家人的冷遇,他们从来都不主动教我什么,无论是文是武。当年你才四岁,你家人就已经教你习武,可以跟比你大三岁的我打上好几个回合了。这14年来,我流落江湖,更是什么都没学到,只学了一身流氓无赖打群架的下三滥功夫。今天你也看到了,我那几手三脚猫功夫,不要说根本不是你的对手,就是遇上你那些正规出身的兵士,也是全无招架之功。武功之道尚且如此,文学之道就更是斗大的字识不满一箩筐。我这样的废物,做个小兵都不够格,就不要说什么‘出将入相’的大话了。小君,我知道你对我好,你为了当年的事,想好好地报答我,可是我根本不是那种料,你就别再勉强了。”
“不是的。”世民执着地说道,“你这些年来的确是虚耗了光阴,那就抓紧时间现在开始学嘛。人只怕蠢,学不会;怎么会怕晚了,来不及学?君集,你知道吗?娘亲在生之时,每次跟我说起你,就一定会夸你聪明。那时你跟我打架,我是因为姐教过我一些功夫,你却是全无根柢,这才显得你一开始落了下风。可是你学得很快,一边跟我打,一边就已经自个儿琢磨出打斗的法门了——不是僵化地抄我的打法,而是灵活地想出克制我的方法。娘亲说,这样的聪明才智,绝对是万中无一。君集,我娘可不是随便会夸奖别人的。当时我年纪小不懂事,但后来回想起我俩打架的情景,我也是越想就越觉得娘说的对。你是那么聪明的人,还怕有什么事情是学不来的?只要你有心,再迟也不晚。你要学什么,我都教你好了,怎么样?”
侯君集却又别过了脸去,冷冷的道:“你只是同情我,想报恩,我不要!”
世民拉起他的手,道:“我是想报恩,但并不仅仅如此。你确实是个人才,以前找不着你,那是无可奈何;可现在既然你就在我面前,我若竟然听任你又回去做小贼,那不是暴殄天物吗?”
侯君集仍然只是不住的摇头。
世民急道:“你到底还有什么顾虑呢?为什么就是不肯回来?你阿爸都不在了,你回去那些贼人中间还有什么意思?我也说过了,你不想回侯家,可以不回。我跟你家人说一声,就只说找到你了,不说你这14年来跟那些贼人混在一起的事就是了。你跟在我身边,你家人也会高兴你能出人头地,不会勉强要你回去跟他们住一起的,这不就两全其美了吗?”
“我不要你施恩于我。”
“好,不是我要施恩于你,是我觉得你是个人才,我想请你帮我的忙,辅助于我,这该行了吧?”
可侯君集就是低着头,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世民只觉无计可施了,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声道:“君集,算是我求你了,好不好?你这样回去再做小贼,到底图的是什么?你以为可以靠着发这乱世的战争财度过这一辈子吗?我跟你说,这战乱很快就会结束,你们这种打家劫舍的营生,很快就会再也做不下去的了。”
“为什么?为什么战乱会很快结束?不都已经乱了这么久了吗?”
“因为……”世民松开了君集的手,退后一步,挺直了腰杆,凛然的道:“我,会把它结束!”
作者有话要说:后记:
1、呃,又是抱头痛哭的场面,不会是狗血吧~~~~~偶觉得是自然而然发展的结果啊~~~
2、小李在猴子面前真的很低姿态~~~~(小普会把这个看作猴子“欺负”小李鸟~~~),但他的威严气度还是会不自觉地流露出来滴~~~就像这一章的结尾处~~~
17 宿命
17 宿命
侯君集讶然地抬起了头,看着眼前这神色忽然变得肃穆的少年,脑中蓦地闪过他多年前说的那一句话:“这个字的意思是君主、君王什么的,这个字好,我要。”
难道……
李世民抬起手臂,指着窗外:“今天我们平定了长安,他朝我们平定的,将是……天下!”
这句话说完,二人都没有再出声。室内寂静了下来,静得连外面微弱的虫鸣声也清晰可闻。
良久良久,侯君集忽然仰天大笑起来。世民只是静静的望着他,脸上既没有显出惊奇之色,也没有开口问他笑什么。
侯君集笑了一会儿,笑声却忽的转作凄然落寞,道:“好,好,好。我早该知道,我什么……都比不上你。地位,不如你;武功,不如你;文学,现在也一定不如你了;就连这雄心壮志、胸襟识见……也与你天差地远了。”
世民垂下手臂,道:“为什么你要这样说?莫非……你不肯回来,就是因为你觉得我什么都比你强,这让你受不了吗?”
君集喃喃自语似的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小时候我还能比你力气大,就算你学过武艺,但打斗的时间长了,我还是可以按制得了你。可现在……”忽然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现在我连力气也不如你了。你刚才还说,我要学什么,你都教我……我以后,就只能是对你亦步亦趋了吗?”
“刚才是我说错话了,不是我教你,是我们一起学,好吗?”
君集摇着头:“你这样对我处处百般迁就忍让,为什么?是因为想报恩吗?还是因为你自知比我强太多了,所以根本就不在乎向我一再地让步?还是二者皆然?但是……我可是二者都不想要!”
世民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痛惜的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的?你怎么会变成这样的人?”
“对不起,小君……”侯君集的眼中又慢慢的泛起泪花,“我从来就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勇敢大度的人。在侯家的7年里,太多的冷遇,我只好用愤世嫉俗来包裹自己,对所有人都摆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在做贼子的这14年里,我却是那个团伙里最聪明的人。除了阿爸之外,其他人可能并不真的喜爱我,但至少他们都不如我,不会看不起我,我也很安心地确定,我比他们都强。现在,我已经离不开那种比身边的人都强、没有人敢瞧不起我的感觉。我怕,我真的怕必须再次品尝那种被身边的人冷眼相待的滋味——无论是因为他们知道我后背的胎记是大凶之兆,还是因为他们知道我曾沦落为贼的过去。小君,请你对我放手吧。我就是这样的人,只想退缩进一个壳子里去,不敢正视现实——正视我其实是个无能之辈、是个带着大凶之兆的宿命来到这世上的不幸之人的现实……”
“君集……”世民再次打断了他的话,“不是这样的。你确实是个聪明的人,你确实比很多人都强,你不是无能之辈。你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把你阴差阳错了的人生重新纳入正轨。如果你没有被那些人贩子抓走,虽然你在侯家里确实过得不太愉快,但毕竟还是贵家公子的出身。到你长大一些了,你的家人就会看到你并没有真的给他们带来什么厄运,慢慢就会淡忘那些无稽之谈。但是,你现在也不用害怕别人知道你曾经做过小贼就会瞧你不起。我身边那些朋友,很多也并不是清白的出身。像今天跟着我进殿的三人,其中一个叫刘弘基,他父亲曾做过河中刺史。但他为人仗义疏财、不事家产,以致后来沦落到一贫如洗,靠私宰耕牛、偷盗良马度日。这样说起来,他也曾是小贼一名了。我认识他,也是因为他潦倒之际流落到太原,与我偶遇于路,竟打起我的坐骑的主意来,想偷我的马,就这样不打不相识了。我看他为人性情爽直、坚毅不屈,又很会相马,可说是盗中伯乐,就跟他结交,在太原时和他好得可是出则连骑、入同卧起的。他是个爽快直率的人,从来不隐瞒自己的过去,但又有谁会鄙夷于他呢?君集,你不要这样多心了,英雄每多屠狗辈,草莽之内亦有遗珠,更何况你本来就是贵族的出身。当此乱世,任人以贤,只要能干出一番大事,又有谁会计较你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