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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着依旧投入到脂粉丛中锦绣堆里的青年,摇摇头,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可不希望有这样一个儿子呀他简直就是一定会叫做父亲的担心的
只是他的忧虑并没有来得及成为现实。青年的父亲不久就在一场阴谋中过世,他也就做不得他的富贵闲人翩翩公子了,因为有国仇家恨,有故属父老,哦,还有红颜知己需要他负担,需要一个男人,一个成熟男人的负担。
后来,他成为了他的部下。对他忠心耿耿惟命是从,事他如师如长。他也觉得他很好,但总不放心因为在他身上有那样一种永不磨灭的天真的激丨情,这只会叫人不安分仿佛在等待什么的发生,一定会的,他相信。
他终于等到了。
等到了一场兵谏。
他静静丨坐在他的舒适明亮的囚室里,听着眼前自己视之如弟如子的男人侃侃而谈着他的主张。
抗日。人民。爱国权利。政治自由。……
原来还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呀,他轻轻地对自己说,而且是个傻孩子。看着他因为自己关于理想的想象而涨红的脸,明亮得好象要燃烧的眼睛,觉得他那样可爱,心里是不相干的成年人看着稚子般的怜惜。
青春。理想。激丨情。
想起了那个学生。当他的车从府邸开出时,好多的学生堵在门口,年轻的肉体互相掺挽着拥挤着摩擦着,空气中都是少年所特有的汗水混杂青草的气息,让人莫名的兴奋着,热血沸腾。他们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手里举着要求抗日的标语,嚷嚷着希望的句子。
抗日。人民。爱国权利。政治自由……
一式一样,真的,他想。
潮水在一往无前的车前被劈开。一个穿黑色立领制服的男孩子拎了一个桶站在了车前不远处。
他说如果不答应抗日他就把桶里的汽油倒在身上,自丨焚在他面前。
他只低声吩咐司机开过去,不要停。
年轻人柔软颀长的肉体在瞬间绽放成了一朵火焰莲华,无声无息,光彩夺目。
不理会车后留下的喧嚣、泪水与愤怒,他轻轻闭上眼。
他并没有再看一眼那个孩子。但是他知道,他还很年轻,生得还很好看,有一对圆圆的眼睛,永远充满着救国救民于水火的决心与自傲。
好象啊。想起了记忆中也是这样制服的少年来。被日本教官讽刺中国4万万人都是细菌时马上反唇相讥到那么日本5千万人更都是寄生细菌的那个慷慨少年。那个与教务秘书对抗带头闹学丨潮宁被开除亦不屈服于强权的豪侠少年。
那个孩子,他是否也有一个倚门等候为了儿子担惊受怕的寡母呢?
他觉得有什么从眼角滑了下来,很凉。
很多时候,因为年轻,才对这个世界充满了信心,觉得是可以凭一己之力改变它的,可以反抗那些陈腐的老人的。可当他们真正掌握了可以改造世界的力量的时候,也大都已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他们曾经最鄙视的旧人,关于那样的狂飙的青春所仅剩的记忆,也只是〃幼稚〃和〃矫情〃罢了。
而另一些生命,消逝在了他们最为芬芳华美的年华里,对他们的梦想以身相许。
、
究竟什么才是真正的幸福呢,放弃梦想的能力而存活下来,还是以生命来换取那一刹那的燃烧?
也许正因为青春,才会有这样的机会来抉择吧?
他移开被窗外白晃晃的阳光刺得有点酸痛的眼睛,望住已停止了游说的男人,摇摇头说,现在不能马上答复他,自己还需要时间来考虑。
他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恭敬地退了出去。
怎么都没有改变呢都这么多年了,他?
虽然已没有当年洋场公子风流自喜的做派,举止言谈已是一派军人风范这让他很欣赏可他的本质却一点都没有改变。
老是以少年的天真的角度来看待成人的世界。会以一种愤慨和轻蔑的态度对待〃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样在他们看来委屈懦弱的〃借口〃。会以为一个人不好是他自己不想好。会觉得一个人应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才叫做勇敢。会把舍生取义看做一件很浪漫很英勇的事,把对传统权力体系的反抗当做成为一条汉子的必经之路。然后他们,会在痛痛地碰了壁后惨惨地想,这世界原来不是我想的那个样子……!
他不想费力向他解释什么叫政治,就象他当年不愿向那个以生命来抗丨议的孩子解释一样。
其实他可以说的。可以说他做的决定从来都不可能是自己一个人的主张。他只是一张嘴,而他的背后是整个财阀官僚体系的既得利益。他不可能也不愿意背叛自己的根本所系的这个阶级的立场,不管他的良知怎么想假如它还醒着的话。他也可以说,可能一个人的死的确是个悲剧但很多人的死就不过是个数目;可以告诉他他口口声声的民众,不过是一群只要有饭吃有衣穿什么自由啊权利啊都不重要的群氓想想嘉定三屠,再想想康乾盛世。从来饱暖才能思淫欲衣食足尔后知礼节,中国百姓从来就没有想过要自己来选择自己的前途不是死到临头了他们甚至不会去反抗……!
可他不愿意。向一个不相信你不了解你的人解释你的行为是件很傻的事,就像对一个不关心你的伤痛的人展示你的伤口一样的傻。
何况那样的气势如虹势不可挡的怒放的纯洁与坚定,也叫他对自己感到羞恼。他也曾经拥有过这样的纯洁啊,可什么时候呢,什么时候他也成了做事瞻前顾后,〃处世慎重〃的成人,成了眼神黯淡欲言又止不敢爱不敢恨的成人?他的血,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再会沸腾了的呢?他的救国救民的理想,是什么时候丢在了向上攀爬的路上了的呢?他的心,是什么时候开始沉睡不会再被感动了的呢?什么时候,甘心成为一个平庸的,世故的人了的呢?这一切就是他当年所梦想过的孜孜以求过的了吗?
他不想在那样秋水一样明净火焰一样彪凛的眼中,映出自己畏葸地絮叨着自辩的身影,这总可以吧?
他只能等待。等待着他所属的那个世界对他和他的命运的决定。
我命由天不由人。
再后来,是举世皆知的结局。他赢了。正义啊公理啊什么的似乎终于胜利了一次。似乎。
他决定亲自送他回去。他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他是否彼时已预感到了未来的长长的耗去了他大半人生的幽禁生涯?没有人会知道了。俱往矣。
他的被软禁,是他早已打定的主意。
公开的理由是,作为领袖,他必须要给他的国家他的部属一个交代:自古犯上作乱的不论他是心怀不轨也好清君侧也好,只要是谋了逆,就只得一条死路好走。他已经饶了他的死罪,再把活罪也免了去的护着他,那岂不是等于明示天下只要出身好和上面交情老那什么都不打紧什么都可以放开胆子去做?开了这个好头,底下人食髓知味起来个个都来〃诤谏〃一番这江山,还用坐吗?
然而这不过是对人说得出口的。在他真心里,只觉得他是个对政治一无所知得可怕的小孩子,如果继续放任,迟早会有一天在阴谋阳谋的暗流中淹至没顶,连个泡都不冒一下就象他那个一起发难的同袍一样这种事他见多了,不愿让他也没了下场。其实以前他未始没有考虑过让他离开权力的中枢但却舍不得他的才华他的胆识而现在而现在有这样好的一个机会。他想这都是为了他好。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他需要被教训教训了,吃一堑长一智,将来知道不要轻信人言,谁也别信。
好吧。那就关吧。他没什么怨言。当然也无从理会起另一个人心里的丝丝缕缕。
于是犯上者被送到了江南他的故乡,并且终生没能再次踏上自己故乡的白山黑水。他选了一位前清进士饱学宿儒为他每日讲解四书五经,让他的妻妾陪伴左右,他想他总该静下心来了吧,红袖添香夜读书未尝不是美事。
至于那人对自由的渴求,呵他管不了那么多的了,更多人欲求一餐饱饭而不可得,自由,那是什么东西。
1949年,他的王朝覆灭如烟,他只能去国怀乡,惶然远走。
他没有把他留下来,他不能。他知道他是有功于新人的,但他不相信他可以在那个〃美好新世界〃里活得象他口中的〃人民〃那样好。
旧日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他不可以被那样对待,不可以。那个2丨0年代的上海的芝兰玉树。至少不可以被那些不知道他的好他的倜傥风流的什么人那样对待。
他始终坚持自己是为了他好的。
在距离他们相识二十九年后一个夏日的傍晚,他又一次见到了他,是〃召见〃。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