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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两方将士的惊呼声中,准提用宝杵一指:“道友,请现原型罢。”
孔宣的神色看不分明。只见他身子一抖,化作了一只细目红冠的孔雀,任由准提骑乘着,一步步走到我军阵前来。
“子牙,燃灯道友,今日暂别了。”
师叔也只来得及还礼,答谢之辞还未出口,那孔雀已经展开双翅,一片紫雾盘旋,径往西方飞去了。
“姜尚!你从哪里找来的妖道,焉敢摄去我家主将!”高继能把枪一摆,冲了上来。
——这就是孔宣的部众居然还未逃散的原因么?
任是多么愚钝之人,也看得出大势已去了罢……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有点赞叹他了。
武吉冲出阵脚,刚刚截住高继能,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响动。
那是五色神牛的闷声怒吼,风火轮的破空鸣响,以及风雷双翅的摩云之声。
“元帅!武成王同崇城侯爷驾到!”
武成王满面风尘,眼睛里尽是血丝,鬓发也如霜雪骤落。虽然丧子之痛令他仿佛衰老了十岁,那一双眼睛却灼灼如电。
他身旁是个高大精悍的武将,年约三旬开外,黑面金睛,鸟翅环上挂着一对大斧,想必就是崇黑虎罢。
师叔传令让武吉回来,——还没等他踅出圈子,那一牛一马已经逼到了高继能面前。
哪吒和雷震子似有不甘地对视了一眼,止步于阵脚下。
——你们俩,从营里出来这一路上还是没说服武成王让你们一起上去罢。
据说崇黑虎不但道术超群,同时也是一员虎将——这看来是不假的,那斧子直舞得车轮一般。可即使如此,也不及那已经化作了一条活龙的五钩银枪。
被逼得毫无还手之力的高继能跳出圈子,解开了蜈蜂袋。他的动作并不迅捷,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的命运。
实际上,在崇黑虎放出的神鹰捉尽蜈蜂之前,黄飞虎的枪已经从他的前胸穿了过去。
收降了愿意归顺的部分商兵,清点好缴获的军械帐房等物,我们归营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
出得岐山首战告捷——只好这么说吧。
崇黑虎接受了师叔的挽留,参加我们的庆功宴;觥筹交错之间,少不得发了武人的痼疾:
“久闻李公子好枪法,等下可否赏崇某个面子,到外面指教几招?”
“蒙崇城侯看得起,自然奉陪。”
……就没见过这么没轻没重的!我斟了一杯酒递过去:
“他前日带伤未愈——侯爷若有兴致,不如指教杨戬几招罢。”
崇黑虎还未答言,一旁响起了个冷冷的嗓音:
“杨将军,若是有这个拦在前头的心肠,当日怎么不替下黄公子去劫敌营的?”
那是随军征伐的一位姬姓殿下。莫说是我,大约连雷震子也说不清他排行第几,只知道他名叔琨,武艺也还过得去,只是素日少有施展的时机。
我的心中倏忽间转过了几个念头,但没有开口。毕竟这是庆功宴,身边听到这话的人也不太多,何苦闹将起来。
“铛”的一声,一只酒樽重重地落在案上。
“殿下。”
他的声音并不很高,却字字如板壁上的钢钉,
“当日他不在营里,一同出战的是我和雷震子。敌营里前后援手未及,丧了黄公子,是我们协同不力。殿下若呈请元帅责罚,我们并没有二话,只是不要夹枪带棒的拉扯旁人。”
姬叔琨冷笑了一声:“是了。单凭前日杨将军在公子营里待令一夜的分上,你也该替他说得这话。”
四周蓦然静了下来,邻桌上的谈笑声也似乎隔上了一层纱帐。我面对着崇黑虎有些错愕的脸,握紧了手中的酒樽。
按理说姬发同学在世的时候不能称“武王”的,不过书里电视剧里都这么叫,我也屈从了……日后再想想怎么改吧》_《
七 今昔
哪吒
姬叔琨把那半樽残酒从右手换到左手,利刃般的目光倏然射过来。
这样的眼神我见过不止一次了,从初到西岐会战张桂芳那天开始。
凭借莲花化身破了呼名落马之术,被师叔题了首功一件,随后跟师叔去拜谒武王。
姬发确是个和善端重的人,谈吐也算不俗,不过我还是没有听他褒奖的兴趣。正巧散宜生大夫也到王府来,要会同他们商议些事情,于是师叔便让我一个人回相府去。
转过两道回廊,面前闪出一个人影。虽然天色已晚,凭我的眼力,还是可以轻易看出那是同在师叔麾下武将行列中的一个青年。从服色来看,应该是姬姓的王子。
“李公子留步。”他的声音含着愠怒,也有些喑哑。
“殿下有何见教?”
“在下姬叔琨,想请问公子一句——今日在阵上,为何不斩了敌将风林?”
我倒有一瞬间的错愕,随即领会了八九:来王府的路上听师叔提起,昨日丧在风林邪术下的是一位王子,也就是面前这人的兄弟。那么,怪不得他想要风林毙命。
可是出战的时候我并不知道之前阵亡的是什么人;再说,只有你们姬家是有兄弟的?若是折了个叫张三的将军,他兄长张二也巴不得有人替兄弟报仇,可是寻常人家檐矮屋窄,恐怕不方便二更天站在回廊上手扶佩剑,两眼冒火地寻人晦气。
这些念头也只是在心里一闪而过。我尽量放缓了语气:“殿下莫怪,末将曾得家师吩咐,临阵之时切忌赶尽杀绝。何况那风林的性命迟早是我们的,日后殿下或许亲手了断了他,岂不是好。”
这话倒也不是欺哄他。——我当时本来也是要取风林性命的,只是想起临下山时师父嘱咐“能制一服,莫制一死”,便临时将乾坤圈偏了几分。自己此刻想起来还有三分后悔,毕竟我素来没有手下留情的习惯。
姬叔琨的眼光闪动了一下,抬手撑在一侧的廊柱上:
“令师果然是大罗金仙,颇有慈悲的心肠。”
——用得着你阴阳怪气地说我师父这话?
“只是……若令师能通晓千里之外西岐受难,何不令公子来早一日——多半日也是好的。”
“殿下,这话就没理了。”
“没理?还不是我王兄阵前殁了,我们这些肉体凡胎的武将对付不得张桂芳和风林,才正好由公子以仙人之姿来匡助的?”
我的火气冲到了顶梁:“殿下,两军阵上本是你死我活,就算末将早一日来了,令兄得免一难,难道再早一日就没有折损的将官?那人便是命该如此,死活也不值甚么?”
他愣了片刻,随即凄然一笑:
“是啊,我辈草茅凡人,只凭勇武,不通法术,和左道旁门拼斗起来,死活也不值甚么。”
我本来要说“殿下还当天下只有你‘勇武’么”,却正见他眼里似有泪光闪动,于是这话究竟没出口。
“成汤才派出一两路兵马,已是如此……不知日后……”
原来是个自说自话的痴人。
径直从他身边走过,我能感觉到身后射向我的目光。
自从那日之后,姬叔琨一直保持着谦和而疏离的态度。后来又有几位殿下在阵前殒命,他每次总要嗟叹几句“我辈草茅凡人”之类。但毕竟他丧了兄弟正在伤悼,我也只能作没听见。——当然,听过他自说自话的昆仑门人不止我一个,只是……有的人听到了也不在意。
再后来,师祖和大老爷来西岐破黄河阵,南极师伯也顺手一个掌心雷把我和雷震子从红沙阵里惊醒。——百日前,我们奉燃灯师伯之命护送武王进去“破阵”——实则和阵主张绍一招都没过,就被打落在里面,不死不活地囚禁了三个多月,好不窝囊。
武王被雷震子背出阵来时已经气息全无,但仗着进阵前燃灯师伯给他的符印护住元神,很快就被救醒。几天之后战事稍歇,我和雷震子被请到王府,说是设宴答谢我们——如果不是师叔严令,我俩才没那个心肠去应酬这些。
雷震子从来都是个闷葫芦,我又坐不惯这样的席,酒过三巡,所有人说的话加起来不到十句。
年迈的太后大概也是看出武王的尴尬,借侍女给我斟酒之时,含笑道:“久闻李公子武艺高强,是丞相麾下第一勇将,却不知原来是这样清秀标致的。”
虽然我一向厌烦这话,但太后毕竟年高德劭,而且显然出于善意,我也没必要回言。
一旁那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七分酒意响起:“母后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把修罗场上的凶神当作女娃一般的小后生了。”
太后叱道:“琨儿,怎么如此无礼!”姬发也道:“王弟带酒了,谨言罢。”
姬叔琨意在和太后答话,眼睛却直视着我:“就算他是个‘清秀标致’的女子,母后也莫要想着娶来作儿妇了……”
雷震子一推桌案就要起身,席上其他的人也有些变色。
“他并非吾辈凡夫,自然早有同具仙道资质的人……”
旁边另一位王子已经叫来两个侍从把他搀扶下去,我借口天晚,拉了雷震子离席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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