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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来的甚么‘上仙’,公公莫要替我挂幌子罢。且动问一声,此去往梅山有多远路途?”
“启禀上仙,此路径正是往梅山去的,三百二十里之外就是了。”
“有劳有劳,我们事情紧急,改日再见罢。”
土地偷眼看看一旁的哪吒,又打一躬:“上仙留步,小神……还有话说。”
“此处并无外人,便请照直说话,那个‘上仙’也免了罢。”
“前日……公主亲临,教我们待二爷行军路过,代传口信:不日二爷功业成就,请即刻回去相见,有要紧话说。”
“我晓得了,待战事平定,必然早日返家。”
梅山脚下,我们果然截住了袁洪。那厮左右支绌,几番变化,依然转身逃去。
而任凭我如何挑逗逼问,事关投奔商营的得益来由,他也没多说出半句话来。
“他逃去的那座山丘,就是异宝变化的不成?”
“好眼力——若非是我自家动用法宝,只怕也认不出来。”
“我记得有人说,谦逊若是过了,就有讨打的嫌疑罢。”
袁洪为山河社稷图中的幻象所迷,吞下一枚仙桃,却被坠住身体,不能动转,被我用缚妖索穿了琵琶骨,押回大营中来。师叔祭起陆压仙师的斩将飞刀,将他首级切下。
殷成秀和鲁仁杰早见大势已去,带了残兵落荒逃去。师叔率领三军追了一程,掌得胜鼓回了老营。
“今番论起功劳来,正该杨戬第一。”
“末将倚仗师长指引,托赖元帅虎威,实不敢居功。”
——不过是说句场面话儿罢,你们冲我翻的甚么白眼。
“诸侯都不在这里,也不是升帐,你说话实在些儿罢。”
“若要听实在话:弟子连半分军饷全无,记了功劳,或是升了阶次,半斤依然称得八两;师叔若见我有些辛苦,倒不如教人扯匹布来,将我前日在朱子真腹中污了的那战袍,照原样补一件罢。”
师叔倒并不笑:“也罢,既有这话,我少不得命人去做来。”
“师叔莫要偏心,我们这趟差事也颇费了几件衣裳,一同借杨师兄的彩头罢。”
金吒和木吒各自一身军士装束站在帐口,虽然沾了满身风尘,精神气色却好得很。
“午间已闻得探马来报,游魂关已破,我正等你们回来,——却不知怎生取得城池?”
“弟子二人假托左道门生,投游魂关协同守城,诓哄主帅窦荣,令其不疑;又与东伯侯阵上相见,密定内外夹攻之策,昨夜里应外合,斩了窦荣夫妻,引东鲁大军进关,如今特来交令;姜侯率大队人马在后,即刻前来会师。”
师叔捻须微笑:“甚好,如今天下四路人马回合,兵进朝歌指日可待。你们兄弟亦立下大功一件。——却不知这差事如何费衣裳来?”
哪吒在旁笑道:“游魂关离陈塘不过二百里,平日颇有往来,连我幼时,亦见过窦元帅两三遭。大哥想是怕有人认出来,颇费气力装扮了一番罢。”
“正是了。——即是如此,还教那陈氏夫人将我们审了几个过,上下左右俱看遍了。好在上次见她,已是十九年前,如今哪里认得出。”
我侧目看他:“即便不认得故人子弟,好歹也要疑惑:那左道门中尽是披毛戴角,奇形怪状之辈,如何来了两个仙子一般的俊俏后生?”
“杨师兄……这样言辞,是哪个拿来称赞你的?休要胡乱安给旁人。”
“我说的俱是实情。——你们果然就这等形貌,去见的窦荣么?”
“我们岂有你那八九元功,然而事到临头,也只得使些雕虫小技,‘变化’一遭,教敌将不疑。——杨师兄若不嫌弃,便将这术法赠与你如何?”
“若能变化形貌,我情愿求教一二。”
“我教了你,临时可休要后悔。”
“你破敌时候用得,我如何学不得。”
“既如此,求师叔不拘派谁去伙头营,烦烧灶的刘老爹筛一碗细细的锅底灰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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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改朝
哪吒
天下八百诸侯的一百六十万兵马,浩浩荡荡往朝歌城进发。那样刀矛如山,旌旗蔽日的情景,多年后忆起,如在眼前。
然而不知为何,那时我却突然觉得兴味索然起来。
师叔的四不象就在我右前方一丈之遥,銮铃不紧不慢地响着。而我座下的墨色战马似乎也受了些熏陶,走得四平八稳。
在西岐数次英雄会上对阵时候,这马儿实在称不上驯良,似乎有心要激得我将驾驭坐骑的百般解数都使出来,不教那些惯于马上交战的将官小觑了;而东征途中行军路上,它也时不时欢乍嘶鸣一番,惹得小五在旁边冷眼:“你再折腾,上阵时候也用不得你,趁早省些气力罢。”
每次他这么一说,我心下就老大不忍:这样一匹军马,竟然被我误了。
——譬如……教我日日像现在这样只作仪仗护卫之用,不能在疆场对敌,我当如何……只怕是要憋死。
因而,如今看着它这般斯文稳当,直教人想要一鞭挥起,冲出阵列去。
自然,这只是想想罢了——队伍前后进退俱有章法,何况不耐烦这般四平八稳闲得发慌的,也不只我一个人。
晚上扎营时候,雷震子来找我,并且一反常态地把我拽到没人的空地上开口:
“师叔说,兵临城下时候,少不得要和那昏君对敌。”
“我听说殷受当年有托梁换柱之力,武艺也是绝好,这次定要当面试试他。”
他白了我一眼。
“我也是这么说。结果师叔吩咐,大王……王兄有话,我们只与护驾的将官战一场就好,不准跟他对面厮杀。”
“……这是哪门子的规矩?我们一路杀到这里,到底是做甚么来的?”
“师叔说,天下那许多诸侯,人人深恨昏君,不消我们动手,左右有旁人和他交锋……”
“卖人情也不是这样卖法的罢?若是‘旁人’赢不得他,又如何?”
此言一出,我突然觉得自己问得……实在好笑。
雷震子本来要说甚么,看了我的神情,也只是扭过头去叹了口气。
到得朝歌城外,丁策、郭宸、董忠三将率队出战,教我们一阵诛杀。待要乘胜攻城时,却有大将鲁仁杰调动兵将死守。师叔本欲遣我们借遁法潜入城中里应外合,却又虑及百姓安危,终于另谋一策:将陈暴昏君恶行的安民告示誊写数份,系在箭支之上,令人射入城中。
这条离心之计果然奏效:次日三更时分,忽闻城下人声鼎沸;探马来报,竟是朝歌军民将四门开了。师叔连忙升帐,嘉奖了率众献城的几位将官,随即令大军拔营,各依方位入城,屯兵午门。
其时金鼓齐鸣,喊杀震天,三军点起数万灯球火把,直把几百丈方圆照得白昼一般。
殷受手托金背大刀,立马于午门之外,听师叔当着天下诸侯,宣他暴虐祸国的十宗大罪。后面举日月龙凤扇的两个侍臣双手发抖,被他回头怒目之后,似乎抖得轻微了些。
“那时候我忽然信了……”很多年后的一个傍晚,杨戬略欠斯文地坐在他那座庙宇的屋顶上,若有所思地望着斜阳下的层层远山,“大概真的是因为……他二十八年前错题了一首歪诗。”
雷鸣般的呐喊中,我心有不甘地招架着鲁仁杰的枪,用余光看着疆场正中——姜文焕、鄂顺和崇应鸾已经合战纣王八十回合,那口刀的招数居然丝毫不乱。
鲁仁杰又一次圈马转身的当口,我瞥见师叔正和姬发谈论甚么,随即鼓声大作,众将如潮水般涌上前来。姬发似乎大惊失色,急切地分辩起来,却显然没人再听他了。
那口金背大刀左右挡架,上下遮拦,密林一般的刀枪剑戟竟然难以逼近,不时有几件兵器被磕飞到半空中,然后它们主人的半截尸身也被战马颠落在地。
然而我知道,他终于不可能抵挡得过这些大多武艺庸常的“旁人”。
一声暴吼,南伯侯鄂顺的首级落在尘埃。
仿佛听到了号令般,无数刀矛并举,指向烟尘弥漫的战团核心,催阵鼓也越发爆豆般响起来。
等到我们斩了鲁仁杰、雷鹍、雷鹏三将,再回身想要援手的时候,纣王已被姜文焕肩背上一鞭,打得甲叶纷飞,伏在马上败进了皇城。
那场旷日持久的大战中,这是我亲身参与的最后一役。——当晚轩辕坟三妖驾狂风前来劫营,师叔令杨戬,韦护和雷震子追杀,我命运不济,正逢当值巡营,一步也不得离开。
那三人天明方归,将三妖交付师叔斩首。据说是路遇女娲娘娘驾临,助力擒了妖怪。可是他们脸上的神色都古怪得紧——自然,不会是嫌女娲娘娘分去了一半功劳。
在我来得及细问之前,所有人都听到皇城方向传来的毕剥之声——那座高耸入云的摘星楼上腾起了烈焰。
姬发遥望着楼上那个头戴冠冕秉圭端坐的人影,跪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