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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人,毕竟还是留不得的。
杀心一起,必除之。
杀气伴随着剧烈的压迫感劈头盖了下来,戚少商的逆水寒已然离鞘,横在自己与追命的身前,散发着一股一股莫名的寒意。方应看则是炙的,这就彷佛两团迥然不同的气焰,随时会相撞在一起引发无尽的电光雷鸣。
一步,两步……
方应看的脚步异常的慢,却异常的稳。彷佛每一步都踩在众人的心间,振振作响。他的面上笑若莲花,一双眼却凌利如冰,紧紧锁着越来越近的两人。
说不上哪里不对。
他每靠近他们一步,就觉得愈发有些不对。似乎少了一些什么,那些平日里这般情形下应该有的东西。
是目光。
那种只要他在身旁,感受到自己的杀意时,冷冷注视的目光。
方应看的脚步顿了顿。他有些讶异在这般的情况下,他居然还会念到他。
无情……
是的,就是无情的目光。而此刻,他感受不到了。
强力的不适,让他急不可待地回头望了一眼。
也许方应看会后悔他的这一眼。也许没有这一眼,历史便真的会为他改写。
然而,这世上毕竟没有这许多的也许。
从方应看回头望无情的那一刻,他已经输了一半。不是输在了势,而是输在了心。
无情依然静坐着。青丝齐洁,瓷白胜雪。
一身染到的血片似被雨水冲淡了,只在衣上留下淡淡星点的红,像极了雪地之中悄然盛开的红梅,远远近近的看不真切。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搁在腿上的手。
他让他觉得,他在下一瞬间便会消失在这天地之间。
方应看的脚步停下了。就像是被浇了一盆冰冷的水一般。
崖余……他脱口而出唤了他一声。他以为他不会听见,即便是听见了,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但是,无情的头却渐渐抬了起来。他的眼看着他,有些空洞。他似乎极度的疲惫,一句话用尽了所有的精力。
他对他说:“杀了我。或者,放手。”
方应看一震。
无情说,杀了他,或者,放手。
天下是他的,他便是天下。他用自己的命,去换这个天下。
这一刻的无情,是心神俱伤的。他最不愿让人为他伤,却偏偏让这许多的人为他死。然而在这样的时刻,他仍念念不忘这个天下。他是如此重视它,不为权利,只为这天下的人。
只是,他的命,就是被他自己如此轻贱的么?
不知何来的怒气徒得串上心头,方应看蓦然转了方向,将手中的剑高高的抛了出了手。红色的剑光在空中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哐当一声不偏不移的落在无情的面前。
“你若想死,便死。只是,不要怪我叫这天下为你一同陪葬!”
无情的手慢慢抬了起来,不知想要抓住那柄血河,还是想要抓住眼前的人。他的指尖微微有些颤抖,就那样停在半空之中。
方应看望着他,他听见任怨恭敬的呼唤声自他的背后沉沉的传来,有隐隐上扬的寻问。他没有回头,他定定的看着无情。无情的眼中什么都没有,除了一丝苍白的灰。他突然之间心口一疼,在所有人不可思议的目光中握住他半空之中的手,将他拉入了自己的怀中。
他按住他的后脑,将他的脸埋到华丽的锦袍中。
在方应看的心中,这般伤痛满身的无情是连他都未曾见过的。
所以,他很干脆的抱起他,在飞身跃出书院的同时,对任怨丢下了一句话。
——三日。缓兵北上。
立场
在外西湖的湖中央,有一处奇景。三潭映月。
三处葫芦形的镂空石雕,石孔相对围成一圈。每逢中秋之夜,便会有人承载着小舟以烛火点燃葫芦石心,再蒙上半透明的薄纸。火光会从石雕的五面孔圈中映射到湖面上,加上天上之月,共十六个月亮投射在西湖中,波光粼粼而美不胜收。
时近深秋,虽还未到中秋,夜晚的西湖倒已然有了几分团圆的味道。月未圆,三潭的灯却亮了,轮轮光晕在水中摇摇晃晃,将茫茫细雨都尽数敛了回去。雨歇云开,半月将一层朦胧的银辉罩在了离三潭不远的湖心岛上,亭边是秋意雨后花纷落,四季青却依然在月下树影婆娑。
无情的面上有一小块斑驳的叶影,更多的则落在他的发间,还有那始终紧紧环抱着他的人身上。他的眼埋藏在阴影之中,黑白分明,眸中有一簇簇小小的火光跳跃。方应看一直低着头看他,看那对缀慢光华的眼眸之后的空洞,感受着心中拉丝般的隐隐疼痛。
这个人,一向都是清醒的。
尽管有的时候,他希望他不要那么清醒,带着茫然和不知所措完完全全的依靠自己。然而当这一度的奢望变为现实的时候,他又突然觉得痛彻心扉,似乎他本不该这样一般。
从梅落花下的淡然,到身下承欢的无措,他期望着的到底是怎样的他,他分不清楚。
怀中的人是冷的,一身的衣衫被自己的体温捂成了半干,若即若离的贴在皮肤上。此刻的乖顺让他更像一尊易碎的璃器,只要紧拢他的臂膀略微松开一些,便是哗然坠落,换回一地的琉璃碎。于是他愈发抱紧了一些。
早时如艳阳般的意气风发,此刻统统化作皓月似的缠绵悱恻。他轻声的唤着他,宛如要将自己的声音送入他已然封闭的心脾之中,然后将他的灵魂一点一点的拉扯回来。他把头垂到他的耳边,不停的唤着他。
——崖余,崖余,崖余……
——我知道,你听的见。
——若是听不见我的声,就听我的心。
将他紧紧的扣在自己的胸膛上,他看着那双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湖面的眼。
——崖余你看,月,快圆了呢。
——崖余,你听见了么?
——你看着我,好不好?
怀里的人依然是那样,一样的姿势,一样的神情。
方应看的心中莫名的泛起几丝急躁,他徒然用两只手捧住无情的面,将他的头抬了起来。正待开口说些什么,一只纤细的手却骤然抵上了他的肩。
他愣了愣。
无情的眼中映着他的影子,浓密长睫后的神采说不上迷茫与无措,只是一片铜镜般的空洞。但他是清醒的,方应看知道。他轻若一阵微风的声音透着淡、低与稳。
他说:“方应看,你说的,我都听见了。”
——每一句,都清清楚楚的听见了。
心蓦然放下了,他看着三潭的烛光将无情的侧脸罩上了一层橘色,晃动的明明暗暗。那素来清俊的面上有一种道不明的深刻情愫,似乎难以隐忍般的泄露了出来。他知道,他的心中必定是极伤的。只是因为眼前有让他更为揪心牵挂的事,那堵随时会崩塌的高墙才硬生生的巍立着,勉强支撑着他几乎已然到了极限的意志。
他也知道,那让无情始终都难以放下的事,就是他心中的天下。
也是他,觊觎多年的天下。
方应看这样想的时候,无情的手从他的肩上放了下来。他的手指很凉,很用力,透过衣袖的布料一根根的钳住了他的手臂。隐隐的生痛。
“你,会放手吗?”
这句话,不是无情问的。是方应看问无情的。
他看见无情明显的愣了一刻,随即眼中的那点光华便隐没了下去。
“那么,你有什么立场,让我放手?”他俯到他的耳边,轻轻的说。
无情垂首,像是极为认真的思考着他的话,然后缓缓摇了摇头:“没有。”
顿了片刻,他像是要将他未说完的话说完,又像是这后半句才是他真正想说的,他说:“方应看,能让你放手的,就只有你自己而已。”
他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贯以来的漠,与理智。没有叹息,没有纠结,只是诉说着一件明显到似乎不用诉说的事。
云絮丝丝缕缕的掠过夜空,将月华揉碎成一片一片,四周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无情面上的神色一时间有几分莫测的意味。他的手指渐渐松开了,顺着衣袖上被攥出的道道褶皱滑了下来,在方应看的手臂上留下一道丝帛寒凉的轨迹。
他看着他,他猜他的心。
无情太聪明,他从不高估或低视自己对他的影响力。方应看不知道他那双看似无澜的眼睛会在何时就突然变为决裂,然后带着铺天盖地的杀意与暗器落在自己与他的身上。他从不珍视自己。假如让他用他的命换天下万民的命,他定然毫不犹豫的拖着他共赴地狱。
反正已是半生杀戮,反正已是一身血腥。
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