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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母叹口气:“若是李家送来的,便也罢了。现今猫眼儿是何等价钱,你可知道?像那镯子上那般大的,取一颗下来卖掉放到普通人家去,就能过个好几十年了。我知道这几年你们李家渐渐有起复之势,只劝你不要学那些不长进的人家,做下不好的勾当,图着一时赚钱却毁了长久根基。兰哥儿好容易接下这门亲,你不能要他被人说有个放印子钱的娘。”
李纨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贾母怀疑自己谋不正当之钱,忙跪下道:“老祖宗明鉴,要说我手里没有一点钱,那也是假的。家里给我的月银份例都是上上等,再加上哥**怜我年轻守寡,悄悄送来的东西,我攒下一份来,交给那边府里的娄奶奶,要她替我开了几个小铺子,替兰儿攒些纸笔钱。那些铺子都是极为正当稳妥的,老祖宗若是不信,我立即去了契书来看。”
贾母扶了李纨起来道:“你这个孩子,还是这般老实。我不过提句醒儿罢了,哪里就吓成这样?其实你要娄氏替你照看的那片房子我早就知道了,却不知还有几个铺子,看来果真是我年纪大了,耳目也不清明。”
李纨听得心惊肉跳,贾母到底知道多少?
贾母道:“这样看来,你那些产业虽救不得火,往后支撑你和兰儿过活算是可以的了。宝玉和林丫头那一份我也早早存下,就怕将来家里出了事,也有个退步。虽然你不见得稀罕,我这里也留下几箱东西给你和兰儿,只盼你将来多多照拂我那两个玉儿,好歹扶持他们站稳了脚跟,这般我死了也闭眼。”说罢老泪纵横。
李纨安慰贾母道:“老祖宗莫要这般灰心,家里哪里就到那般地步了?如今娘娘受宠,咱们又和公主府结下亲家,这样势头一时想败下来也难哩。”
贾母摇头道:“越是这样我心里越发不安,你不知,月满则亏。况且他们做下的事我不理会,不是说心里就没数。我太老,你们又太年轻,咱们家里现在看着显赫得很,可是那些事儿一旦捅出来,也就越凶险!”
李纨才要问是什么事,突然王熙凤的笑声从外头传来:“老祖宗留着大**子偷吃什么好东西呐?见者有份,我也来几个。”
☆、43 第四三回
43、第四三回
李纨唬了一跳;忙站起身来去迎凤姐儿,一边暗地里对贾母直摆手。贾母知意;用帕子擦拭过眼泪;挤出笑容道:“你个泼猴儿精!今儿早上兴冲冲来请安;说有好东西孝敬我,等到这早晚,东西没见拿来,反倒找我要吃的了。”
凤姐不答;立在漆柱旁似笑非笑站了一会儿,道:“老祖宗怎么了,看着像是哭过?”
贾母懔艘簧道:“快别提,才好的呢。刚才和你**子说起咱们府里以前的事,不由得想到我那可怜的珠儿,祖孙两人忍不住心里难过起来。你别打旋子,东西呢?”
凤姐噗嗤道:“早知是为了这个;我也不巴巴儿地问了。大**子;是我不对;凭白勾起你伤心事来,你大人不计小人过,随我一趟去吃杯酒儿,我那里烧着滚热的野鸡锅子呢!老祖宗你别急,今早咱们庄子上的猎户送了好些野味来,我想着先前大年初三家宴的时候,老祖宗别的不吃,就咬了几口那个鹌鹑崽子肉,便赶紧吩咐人把那些鹌鹑剔了细肉好生腌制起来,用香油一拌放在碟儿里,收拾得整整齐齐给老祖宗下小米粥儿吃好不好?那东西虽是粗了点不及粳米粥,却是极养人的。”
李纨笑着点点头,贾母乐道:“你素来孝顺,不枉我平时疼你。”
凤姐道:“那鹌鹑肉本来就不多,又是挑精细的做,好些只才凑了一盘子来。依我说,咱们挤在老祖宗跟前,她不好意思不分咱们些,分了又暗自心痛,真是两下为难。大**子,咱们不要管她了,去我屋里吃锅子去罢,咱们二爷去了南边收房屋租子钱,屋里就我和平儿两个吃饭,怪冷清的。”
贾母笑得歪靠在塌儿上:“你这张嘴撕了都不解恨,送了点东西来就这样杂七杂八的,惯得没个样子。你去拉你大**子吃酒也好,只不要灌她多了,她本就身子没肉,禁不住折腾。”
凤姐笑道:“我难不成是那吃肉的妖精呢!”
李纨见贾母该说之话已经说完,边和凤姐一起告辞过贾母,携手往凤姐的院子里走去。到了院内后,果然平儿站在桌旁伺候一个高脚铜锅子,里面香喷喷热滚滚地煮着山珍炖彩鸡,锅子旁摆着十几碟子精致菜肴和一瓶果酒。
李纨笑道:“吃之前先说清楚,有没有事要求我,我最近为着公主那边的事儿穷慌了,可是榨不出油来的。”
凤姐啐了一口,对平儿道:“你看这不适敬重的,对待小姑子小叔叔们都爱护得紧,多少银子丢出来也不心疼,唯独这样恶心我。咱们好心请她来吃个锅子,也要恁般小家子气耍无赖的。”
平儿笑道:“不怪大奶奶疑心,奶奶你平时太厉害了,难怪这鸿门宴吃得大奶奶心颤呢。”
李纨拍手道:“还是平儿说话公正。她嫌我不疼她,也不想想平日从我这里拿了多少东西去,只要她喜欢的,我连眉头都不皱一皱,今儿反吃她叫屈。”
凤姐笑道:“了不得了,平儿你这个坏东西竟然造起反来,帮着大奶奶排揎我了!”
三人说笑着了一阵,李纨和凤姐坐在炕上吃酒,平儿在一旁服侍,凤姐道:“你坐下吃,大奶奶不比别人,她疼你比疼我还多些,有什么可怕的。”
平儿笑道:“那我就借一借大奶奶的光罢。”说罢半蹲坐在炕下的小几儿上,陪着两人一同吃菜喝酒。
酒至半酣,凤姐悄悄对李纨道:“有件事你替我拿个主意,这几天太太愁得不得了,说是宫里娘娘打发人出来拿银子,太太自己还在愁娘家兄弟的节礼呢,实在腾挪不出。老太太一向喜欢你,你想法子去把她那些用不着的东西拿一两箱子出来当了钱,咱们把眼前的事儿支吾过去,等咱们家爷拿银子回来后再一并还你,你说可好?”
李纨笑道:“你打量我喝醉了,说这样混账话。老太太东西又不是我看着,这事儿你找鸳鸯商量去,拉扯上我做什么?我就说这酒不是白喝的,果然大有机关。回去我找人买几只野鸡还你,休要撺掇我去做那勾当。”
凤姐陪笑道:“好**子,你平时说我是水晶心肝玻璃人,其实你才是真聪明呢。老太太的东西不过是个玩笑话,说穿了还需**子你拿出些体己来借我,我先把太太的事儿应付过去,往后慢慢孝敬你,怎样?”
李纨道:“家里真穷成这样了么?”
凤姐笑道:“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早先就快不行了,这几年越发困难起来。就那么一点银子,非要我面面顾到,还要体面好看,不是我拆东墙补西墙冬日卖扇夏日典袄的,哪里就混到如今了?你算算,咱们每年进项不过一二万两银子,半年倒丢五六万出去,光去年盖园子花了多少,我说出来怕吓到你。平时世交人家人情往来再加上宫里那些使用,简直要把个人都揉碎了才好。我还和太太商量着,往后把咱们家里用度都减下来,不然真要讨饭去了。”
李纨笑道:“咱们家是该整治一番了。”
凤姐道:“大奶奶快别只拣没紧要的说,你就说你帮不帮我罢!我都这样求你了,真等家里败下来,兰哥儿也不见得受益。”
李纨道:“你瞧瞧,我要是不拿出钱来,就成家里的罪人了。论理不该我拿这钱,如今看你说的可怜,少不得把积年攒下的棺材本也瞧瞧,丢与家里这个无底洞去看能塞几时的。你缺多少钱?”
凤姐笑道:“不多,我早就典了自己两个金项圈儿,就差一千两了。我也知道,谁拿钱都不该大**子你拿钱,于情于理都是我不对,此番实在是逼急了没办法,莫要怪我。家里这么多人口,唯有你还有点私蓄,老太太的东西发了霉咱们也不能打主意,大太太那性子你知道,要她一文钱比要她命还厉害呢!姑娘们只知道递过来吃喝的,攒下那点子零钱只好买胭脂头油去,宝玉更是个外面光,靠不住。大**子你说说,我还能找谁呢?”
李纨道:“你以为我的钱是天上刮风刮来的,一千两不是小事,我回去寻些压箱底的首饰典当了,让碧月拿来给你罢。”
凤姐见李纨应允,喜道:“大**子不要担心,那钱不出两个月就可以还给你的。俗话都说拿人手短,我既拿了你钱,也不好不替你办事。”
李纨直笑:“我有什么事能让你办的?”
凤姐道:“你的心事,我可是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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