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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加上他的父亲明珠,确实是个有才学的人,颇有政绩,也为自己的亲政出过不少力,但这个人却是热中于权利,高居相位仍想获取更多的权势,三藩叛乱在即,战事一直吃紧,朝廷动荡不定,人心涣散,纳兰性德在这个时候入宫,他不能不防啊!
正想着心事,回过神时,突然觉得不对劲。
现在是正午时分,论理应是一天中日光最强烈的时分,此刻,车中光线极暗,几乎看不见东西,外面传来低低的惊呼。
“天狗吃太阳了!”
“太阳被吃掉了!”
“这是不详的预兆啊!”
“灾祸!”
康熙一皱眉,揭开窗上的布帘,仰望天空。
只见圆圆的太阳被一片阴影笼罩,随着黑影移动,红红的圆日被遮得越来越小,光线也是越发黯淡,此刻大军正处在京城近郊,层叠的山峦黑压压一片,此刻看来竟像是不知名的鬼影,风挟着沙石飞舞而起,确实有些昏天黑夜的凄厉。
行进的大军已经停下了,所有的人都呆呆仰望天空,如同末日降临般的景色,不安和骚动在军中蔓延,恐慌的气息从一个人传递给另一个人。
“五月壬午朔,日有食之。”
清幽的话语在身后响起,康熙一惊,回首正对上纳兰的眼眸,不知他是何时醒来的。
“日食而已。”
康熙冷笑一声,看着这些人的大惊小怪的随从,颇不以为然。
纳兰也笑了,唇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方睡醒的稚气。
“钦天间恳请皇上出巡,避得并不是日食…”
纳兰看了眼康熙,对方的目光正转也不转的直定着他,淡定道。
“避得是人心。”
康熙身躯微震,突然明白了皇祖母让他出游的原因。
皇帝是天子,是上天的代表,更被百姓看作高悬天空之中、不可逼视的骄阳。
日食,正是太阳光辉被吞噬的时刻,也是对皇帝的威严挑战的时刻。
外面的随扈,多是跟随他多时的禁军,这些训练有素的士兵,面对自然不可抗拒的异像时,都表现出如此惊慌失措,若此刻身处朝廷,那些平日恭敬有礼的朝臣会怎么的表现——不难猜测。
日食毕竟只是一时的现象,稍纵即逝,并不会有什么危害,而人的反应是难以预料的,当群臣恢复正常时,都会为自己在那瞬间的失态担忧,甚至会惴惴不安。
这种惶恐,只会在如今动荡涣散的朝廷,多添一份不定。
这种不定,正是君主极力避免的。
不管之前天色如何阴暗,日食过后,天空又是大亮。
“看够了吗?”
“都不用急,看够了我们再走。”
君主威严的声音,仿佛一把利剑,刺出众人的不安和羞愧,片刻之后,停滞不前的军队又开始前行,恢复到往常的井然有序。
康熙放下布帘,以探究的目光扫视对面的臣子。
纳兰没再说话,微垂下了眼,恭谦有礼的模样,就好像在方才黑暗中,与君主平静交谈的那个人不是自己。
康熙直视他良久,也没有说话。
一片寂静。
马车在沉默中缓缓行驶着。
沉默中,时间流逝得仿佛特别的慢,悄然无声,纳兰觉得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以为会一直这样沉默下去。
所以,当一个低低的呼唤声响起时,纳兰以为是幻听。
“冬郎。”
儿时的乳名突然被唤起,纳兰却没动,他以为那是自己头脑中的声音。
虽然他不明白,怎么会突然想起这个称呼。
“冬郎。”
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分常人难以察觉的坚定,待察觉到这个奇妙的称呼出自康熙之口时,纳兰万分震惊,诧异得抬首,正对上帝王带笑的眼睛。
“冬郎,你真的以为朕不记得你了?”
康熙浅浅的笑着,双手握拳,大拇指并在一处,比画出一个让纳兰熟悉到心惊肉跳的动作。
“喏,这可是你教的哦!”
无法从震惊中回神,纳兰直直得看着他,面前的人突然恍惚了起来,入宫以来,一直苛责挑剔的康熙,一直冷眼估量,随时可能他推入某个万劫不复的旋涡中的帝王,以温和的外表掩饰自己冷酷无情,让纳兰打从心底抵触、又不得不小心应付的帝王……
原本看得十分清晰的帝王,在喊出那个奇妙的称呼后,突然变得面目模糊,支零破碎画面在脑中闪过,记忆深处的某个人与面前这个人交替出现,不停旋转着,转得他头昏眼花,无法自已。
“你…既然……又为何……”
纳兰头一次发现,自己竟会组织不好语言,而那呢喃的话语,飘渺、遥远得好似不是出自自己之口。
“你是问,既然朕记得你,又何以那样的待你?”
康熙扬眉轻笑,似乎很高兴见到他难得的慌乱,没了那层冷漠的恭谦,这个人慌张惶恐又极力掩饰的模样,如小时候一般可爱,康熙几乎要兴起摸摸他额头的冲动。
这个念头很快被压下,康熙只是轻抚着下巴,带着抱怨的口吻向他解释。
“如果有一个被你宠若幼弟的小家伙,只不过短短十年光阴,再见面时就装作不认识,”说到,康熙的笑容又深了些,接着道。“你也会跟朕一样生气的。”
纳兰愣在原地,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像是做了一个极为荒谬的梦,梦醒时分,偏又发现这个梦是真的
“微臣…微臣……”
纳兰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
康熙看着他,这些天来,纳兰熟悉的尖锐完全不见了,年青的帝王长叹了一口气,感慨道。
“容若啊容若,你把朕那个可爱的小家伙藏到哪去了?”
“恕微臣提醒,皇上只比微臣大一岁,十年前也是‘可爱的小家伙’!”
纳兰忍不住反唇相讥,话一出口,立刻后悔了。
康熙却是打定主意‘反常’到底,听了他的话,不但不恼,反而是眼睛一亮,走过去拉起纳兰转着圈打量。
“让朕看看…”康熙一边打量,一边啧啧有声的感叹道。“那个小家伙,好像还在嘛。”
纳兰一怔,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皇上…别逗微臣了…”
抑不住的笑意,身体也跟着轻颤,这一刻,君臣间的隔膜荡然无存。
康熙笑着将他按下,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嘱咐道。
“再睡一会儿吧,朕知道你累了。”
纳兰抬首看着他,眼中闪过不知名的情绪,却是顺从的点了点头。
车厢的空间很大,地上铺着波斯进贡的长毛毡毯,纳兰略一犹豫,接过康熙递来的薄毯,摊开盖在身上,然后在软垫上躺下。
“睡吧,晚膳前朕会叫你的,不用担心。”
之前短短的假寐,非但不能解乏,只让身体陷入更渴睡的境地,架不住阵阵疲倦,纳兰点了点头,合上了双眼。
康熙看着陷入层层软毯中的纳兰,纳兰的脸很秀气,长长的绒毛衬得那脸越发显小,康熙注视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消退,片刻后,坐回自己的软椅,闭目养神。
纳兰转了转身子,半侧的脸被绒毯遮住,看不清表情,是已,康熙并没有看见他唇边一抹冷笑。
先是整治作践,达不到目的便用温情攻势,殊不知方才交谈时,强扯出来的笑容始终未抵眼底,生硬得可笑。
纳兰可以为生存折腰,却没兴趣受人愚弄!
久久未眠,这一觉,睡得很沉很沉。
梦里的纳兰觉得很冷,好像有什么冰冷的东西不断倾泻而下,一股一股渗到心底。
而在梦中,他的身体和灵魂好似可以分离,他觉得自己一直在飘,飘过水榭歌台,飘过春夏秋冬,飘过一去不复返的时光。
“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
纳兰听见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大声念着豪气的诗篇,圆溜溜的眼睛中透着股儿认真劲,越发显得稚气可爱。
他知道那是被父亲送进宫做伴读的自己,刚刚过完八岁生辰的孩子。
他看到哪个孩子眼中透着浓浓的渴望,对知识、对武功、对未来的渴望;他还看到那个孩子眼中单纯的钦慕,整日跟在一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却好像什么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