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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谴。”藤冈靛唤他,“肚子饿了?”
“嗯。”那人没有抬头,应了一声,“抱歉把哥吵醒了。”然后扶着旁边的流理台慢慢站起来。
“没事,我本来就没睡。”藤冈靛开了壁灯,光线略微有些刺眼。
九条谴靠在流理台上,咖啡色的眼瞳黯然无光,直直地看着前方某处,眼也不眨。二十一岁,一生最好的一段岁月,却只能与黑暗为伍。失去永远比获得困难太多。
藤冈靛揉揉眼睛,走过去捡起刚刚被九条谴丢在一旁的一包洋芋片,递给他,“我炒饭吧。你稍等下,先吃这个,这个牌子的洋芋片换包装了。”
“噢。”九条谴接过洋芋片,沿着流理台找到椅子,坐下。
“你放心家里不会换装潢的。”
“每天照顾那么多孩子,回家还要照顾我,真辛苦哥了。”
“习惯了。”
“……哥想什么时候告诉烬学长?不然,我来说?”
“我再想想。”
九条谴趴在流理台上,过长的刘海完全遮住了眼。
“阿靛哥,再拖,能瞒多久啊?别做没意义的挣扎,早点坦白吧。如果是我,一定会把戒指摘了,扔掉。”
“大人的事小孩少插嘴。”藤冈靛揉揉九条谴的脑袋,递上一盘炒饭,“喏,吃饭。”
“谢谢哥。”九条谴直起身,理了理头发,拿着勺子半天下不去手。打太久葡萄糖,吃东西都感到有些困难,只好继续找话题来解闷。
“哥,俗话说,七年之痒啊,哥二十一跟学长‘结婚’的吧?”
“是大三,二十不到。吃东西还堵不上你的嘴?不要跟我们学,知道吗,你敢二十五岁之前结婚,我替你姐打断你的腿!”
“别老拿我当小孩子啊,我去年就成年了。”
“‘别老拿我当小孩子’,有哪个大人会说这话?”
“……起码我不会瞒着女朋友出轨,还搞出个娃娃。”
话一出口,九条谴就后悔了,赶忙低头认错,“哥,对不起。其实柟冽她一直……”
“别说了。饭要凉了,赶快吃吧。”
柟冽她一直都很想你。
他知道。他也知道,即使这样,她还是不会回到他身边。彼此折磨着,还不如早些了断了好。
“没有意义的想念,我不要。”
九条谴一口饭含在嘴里,越嚼越没味道,想吐。
不要做没意义的事,泷泽家的家训。
为逝者流泪,救寻死之人,抱不切实际的梦想,迷恋注定没结果的感情。
——绝不要做,付出了,也只会让自己受伤。
何况是,企图从掌握生死的神明手中抢走枉死者的灵魄。简直愚蠢至极!
3
帝嘉学院附属中学,篮球社练习场。
高宫昌浩和绿川涉一组,对一年级的新社员,玩二对三。
——他们两个从念中等部时入社都这样,拽得尾巴上天。当然,至今没人能把他们的尾巴扯下来,这算是篮球社的一大传奇了吧,高中小毛头的世界,总是需要这样的传奇人物。
盖菜鸟火锅时一个回身,高宫昌浩瞥见场外扒在铁网上盯着千野翊看的千鸟英二,传球给绿川涉,象征性地使了个眼色。绿川涉会意,接球,过人,远投,意料之中的擦篮板,球直砸在千鸟英二跟前的铁网上,吓得他倒退一步往后躲结果没站稳摔了一跤。高宫昌浩撇过脸去偷笑。
“英二!”一直坐在场边的千野翊瞪了绿川涉一眼。
“抱歉,打歪了。千野,去捡。”绿川涉极没诚意地道歉,每次砸人,无论对方是谁,他都是这个理由,完全缺乏新意。
“绿川你干嘛总是吓他!”
“我说抱歉了,去捡。”
正如社员们口耳相传的“副社超好欺负,每次绿川砸人都使唤副社去捡球,砸副社的时候也是”,千野翊去捡球了,然后拉着英二离开绿川涉的视线范围。
打不过绿川涉,他也不想惹事。
“抱歉英二,你知道绿川他……”
“没事,习惯了。”
没人的体育馆外,英二拉住翊,“翊学长,风回湛出车祸了。”
翊顿了一下,拿掉英二的手,“嗯,我知道,我去医院看过他,也通知音无姐了。”
英二抿了抿唇,抬眼看着翊的眼睛,说得极是认真。
“是翊学长先发现的他,为什么不送他去医院?”
“……”
“昏迷两周多,再这么下去,不是植物人就是死。我知道,学长是想风回死,然后让我寄生他的容器吧?我欠学长的已经够多了,何德何能让学长为我杀一个人?即使风回是复制品,他也是人啊。学长,求求你,放过风回吧。早就死掉的人,不值得学长为他付出这么多。”
“……那你怎么办,你的尸体已经不能再用了。”
英二攥紧拳头,简单的六个字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尘归尘,土归土。”
多年后,千野翊仍然清楚地记得,那一天,金黄的光线打在英二脸上,眼中流露出的坚定,好看得厉害,他那么悲伤地看着自己,说着决绝又伟大的话,残忍得厉害。
4
因为市合唱比赛延迟的春季运动会,一千米是压轴项目。
看点尤其在最后两百米,加足马力冲刺,一眨眼冠军已然冲破红丝带,胜负揭晓,全场欢呼。
坐在看台上的花奈也拉着千代兴奋地跳起来大叫“草剪好样的”。
就在此时,脑海中骤然闪过一声凄厉的尖啸,险些刺穿她的耳膜。
花奈眼前一黑,直直地就倒了下去。
5
神佑哲哉是在精神病院中央花园的儿童游乐设施处找到羽多野辰斋的,他们上次见面的地方。羽多野辰斋同上次他们见时一样,抱着双腿蜷坐在白色秋千上,在啜泣,瘦弱的小肩膀微微起伏。秋千稍一摇晃,铁环就磨蹭着支架发出刺啦刺啦的刺耳响声。
“你果然在这,远远就听到你哭。”神佑走到辰斋旁边的秋千上,摸摸他的小脑袋,擦去他脸颊上的泪水,关切地问他:“怎么又在哭了?在为阿一难过吗?”
辰斋瑟缩了一下,抬头看神佑,略带犹豫地轻轻点头,极力掩饰却怎么也藏不住眼里的恐惧。
“你想要离开这个世界吗?”看着辰斋哭得发红的眼睛,神佑轻抚他的脸颊,泪痕未干像死人一样冰凉。指尖顺着脸颊向下,神佑捏住辰斋的下巴骨,迫使他看着自己。
博雅曾经说过,不要凝视灵体的眼睛,它会将你看清,能有多清就有多清。
——但他还是要说出来,要把该说的一字不差地说出来。
“你的‘弟弟’阿一,因为你,固执地钻进他的执念里不肯出来。你的‘妈妈’羽多野太太为此心力憔悴,痛心疾首,都是因为你。这就是你来到这个世界的目的和意义。你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只要你永远地离开,一切就能恢复原样。时间长了,他们还会以为是一场梦。你也希望离开的,对吧?”
辰斋仰视着神佑,没有言语,热泪无声地溢出眼眶,沿着未干的泪痕流下。
“可惜,你因执念而生,愈发坚定要离开的想法,就愈发稳定。你是整灵,身上却没有缚咒,因为你本来就不是鬼魂,而是执念在脑海中形成的投影,是假的,是强制逻辑操纵主观意识导致产生的幻觉。你根本,就不是羽多野辰斋。真正的羽多野辰斋的鬼魂,七年前就被逐荒拆分打散成灵子了。对吗,‘辰斋’?
花奈把你的‘存在’狠狠地印进我们每一个人的脑袋里,你就真的出现了,谁都怀疑到你可能不是真的,却没法将你拆穿,因为你‘活’在我们的脑袋里,是我们创造了你,只要我们相信你存在,你就不会消失。我们想你消失,就首先肯定了你是存在的。多么高明的手法。”
辰斋木偶一般面无表情地看着神佑,一语不发。
“你并不会说话,也没有自己的思想,你的一切,都是我们的意念在操纵。你之所以想要离开,是我们想你离开;你恨阿一,是我们认为你恨阿一;你后悔难过,是我们要你难过然后自己离开。当你独自出现在阿一面前时,操纵你的,便是花奈。你一直,都在听她的指示做事,是她创造了你。”
这就是为什么人为性的强制逻辑一直遭到禁止,其造成的严重精神污染,后果几乎是不可挽回的。除非将精神污染完全消除,否则不可能让一切彻底恢复正轨。能做到的人只有他神佑哲哉。
捕获对象被斩杀,操控者必然会受到强烈的精神打击。
——不要怪我,花奈,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一直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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