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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只是想请伍先生到越国一游。”勾践明快地答道,“可惜先生心系吴国,竟不愿成行。”
宴席上的王公贵族们开始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起来。勾践这么说,摆明了是在公然招揽伍子胥。听说伍子胥还在楚国为公子时,十分疼爱当时滞留在楚国作为人质,还是孩童的勾践,如今看来,竟是真的了?群臣的眼光犹疑地逡巡在微笑着的少年和沉默着的白发青年之间。
阖闾冷锐地扫视众人,一瞬间窃窃的声音都静止了。众人的目光集中到勾践身上,勾践满不在乎地耸耸肩,举起玉盏一饮而尽。
玉色温润,在他的雪白指尖,像一件把玩的器具多于酒具。
“好酒。”勾践放下酒杯,目光停留在阖闾膝下俯伏着的身躯上。
那是一个少年。虽然身上披着阖闾的黑色大氅,但从露在外面的肌肤上,可见很多骇人的伤痕。
虽然如此,伤痕并不能损伤他属于少年特有的清冽与流畅,冷漠地,俯卧在阖闾膝下。
透过额前的垂发,一条细细的银链从少年的眼角连出来,一直到阖闾手指上硕大的铁质指环上。
感觉到了勾践肆无忌惮的注视,阖闾微笑着将手伸入少年的颈窝里,用力扭住了少年的下颚,像在展示一只纯种小狗似的,将少年的脸转向勾践的方向。
“如何?”
“嗯……”勾践从鼻子里发出撒娇一样的声音来,“真是很奇特的猎物呢。”
“猎物?”阖闾感兴趣地勾勾嘴角,“为什么是猎物?”
“如果是大王您后宫的宠爱,不会有那么多旧伤痕。”勾践笑得天真灿烂,仿佛在说着阳光真好五谷丰登,“所以,应该是最近刚刚捕获的吧?”
“有道理。寡人忘了,世子是很聪明的。”阖闾诡笑着将少年提起来推向台阶下面,“好好疼爱他吧。”
铁质的指环被一并带了下来,落在杏红色的地毯上,微微弹起又落下,发出钝重的声音。勾践手扶着案边站了起来,将少年接到自己怀里,微微笑着,向高高在上的吴王施礼。
“谢吴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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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的身躯被倒转过来平放在案上,群臣的眼光亦不由自主跟随着这奇妙生物。
权贵的夜宴中,经常有类似的余兴节目。而节目的牵头者是两个邦国的最尊贵者,却更加提高了危险度。
对吴王手中的玩具,群臣既不能表现出毫无兴趣的样子,又不能兴趣过于鲜明,如此的余兴,真是痛苦与欢愉交织。
在群臣中,只有伍子胥一人的目光,没有停留在承欢那优美的赤裸身躯上。
他的眼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勾践,从他的手势,到他的表情,到他带笑的薄唇,再到他看不出喜怒的眼睛。
勾践揭开大氅,少年肩背上几道新鲜的伤痕,带着血味呈现在他眼前。
那大约是利器所伤,虽然伤痕极窄,却深可见骨。伤口大约被水流冲刷过,现出惨白的肌理。
勾践暗叹一声。
阖闾果然是很喜欢献血的人,
他谨慎地将手指覆上伤口,轻微地试探,那身躯略为抽搐,却竟没有半点抗拒的意识。
他疑惑的眼光转向支着下颌悠闲地望着这边的阖闾,阖闾无奈地挥了挥指尖:
“就是这样,无论对他做什么,都不会抵抗。不哭也不喊,安静得让人觉着无趣。”
“那样的话,的确相当无趣。”勾践心里暗笑。
他当然明白这些权贵,这些手握着千万人命,一句话即血流成河的人。安静无反抗的猎物从来不会引起他们的嗜杀欲望,只有鲜活的会挣扎求生的生命,才值得一看。
他是如此透彻地了解这一切,只因他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但是,即使贵为越国世子,在吴王面前,他也可能成为猎物。
如果不更为谨慎小心的话……
他伸手,将大氅重新盖在少年身上。
“如果大王不介意,我想带他回我的行馆。”他微笑着,十分无害,“七天之内,必定还大王一个更加有趣的人儿。”
阖闾怪有兴趣地看着他。
“世子的提议很有意思,”他说,“但是如果,你把它弄坏了呢?”
“那您也没有什么损失啊!”勾践姿态优美地坐下,“我会随后献上几位我们越国的佳丽。”
阖闾紧盯着他,忽然大笑起来,侧头对伍子胥说:“朕越来越喜欢他了!当真聪明!他若即位成为越王,我们吴越间将增添多少趣事!”
伍子胥默不作声点了点头,微微牵动嘴角,算是笑了一笑。
阖闾猛然将酒盏向地上掷去。
群臣吓了一大跳,殿内立时悄无声息。
阖闾为人喜怒无常,暴虐成性,谁都不知道他接下来又要做什么!
阖闾冷然四顾,说:“朕累了,散了吧!”
群臣如蒙大赦,立即纷纷起身离开。
勾践带着玩味的笑,抬手招来随从,将承欢抱起来,和他一起离开。
走到殿门口,他有意无意回望,看着大殿尽头那沉默不语的两人,微微一笑。
待人群都散去以后,阖闾对着杯盏纷乱的宴席,沉默良久。
无人的宴席恰似杀戮过后的战场,纷乱中有凄凉。
伍子胥等了一刻,淡淡说:“王如果没有别的吩咐,我就退下了。”
他退到殿门口,正要伸手推门,阖闾的声音忽然在背后响起:
“你身上是什么香?”
伍子胥顿了一顿,说:“梅香。”
“哦,早梅已经开了么?”阖闾冷淡得不带感情的声音继续说,“但是你有那么多政事要处理,哪里来的功夫去看梅花?”
“越国世子送给我的。”伍子胥说,停了一瞬,又接下去说,“臣觉得接受也无不可。”
阖闾静止下来。
良久,阖闾忽然问:“你没有话对我说么?”
他的声音从伍子胥背后遥远处传来,平淡的语音里,尾音竟然带着些微的脆弱。
伍子胥瞪视着深黑色的大门,和自己放在门上的手,片刻后,回答:
“没有。”
又是良久的沉默。
这沉默似乎变得十分沉重,压得人难以呼吸。
半晌后,阖闾淡淡地说:“没事了,你走吧。”
四
车窗外沿的铜铃沿路发出轻微而连绵的叮当声响,提醒着过往的人让出道路,给吴王尊贵的客人通行。
御者熟稔地挥动皮鞭,驱赶着牛车向吴国宫廷的外馆行去。
“慢一点,我不赶时间。”从车厢里传出清冽的声音,“我们的车上,可有位经不得颠簸的客人啊。”
御者应了一声,车速缓慢下来,车轮辘辘的声音响彻在阖闾大城洁净的路面上。勾践从车窗望出去,看见那一角浅青色的天空,唇角隐约泛出笑意。
外馆的大门敞开,身披甲胄的士兵们恭敬地向这辆载着贵客的牛车行礼。但是勾践知道,这些看上去恭敬的士兵,随时会反脸成为他的看守者。吴越之间关系一向紧张,在吴国借着孙武天下无双的兵法和伍子胥举世难觅的智计打败强楚、隐隐然成为这战乱时代新的霸主之际,近在咫尺而国力又不如吴国的越国,正是倾巢之下的危卵,随时有覆灭的可能。
既然国力悬殊,无法从外部破坏,那么,从内部怎么样呢……
在想着这些的时候,勾践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笑容越发灿烂。
如果不是国力不如人,越国何必一直在吴楚面前扮出摇尾讨好的样子?
数年前,无人知道吴国竟然可以瞬间变强,几乎让强大的楚国灭亡。越国数代先王的联楚抗吴的策略宣告彻底破产。为了这个错误,越国几乎被吴国顺手灭掉,最终不得不卑辞厚币求和乞怜,甚至献出王侯贵族来讨好吴王,只求平息那黑衣冷血的君王的怒火。
勾践的笑容,从来不会带上任何不洁的色彩。没有人看到他的内心,那棘刺般的野火。
他伸手,隔着毯子,轻柔地抚摸身前那个裹在毯子里的人形。
没有强大的后盾,没有有力的臂助,他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智谋,和……直觉。
他的直觉告诉他,今日宴会里见到的这只玩物,不仅是美丽和有趣而已。
他微微抬起头,望向外馆的庭院。
一个身着宫监服装的下人,正手持长柄的扫帚,在一丝不苟地清扫着庭院。
庭院极其洁净,除了偶尔飘下来的黄黄绿绿的树叶,不见一丝尘埃。虽然如此,那面目清秀的宫监依然默不作声地坚持着扫清每一寸路面,仿佛他生命的全部意义,都集中在手底的扫帚上。
勾践看着他,眉毛不易被人察觉地微微一挑。
扶馨在静静扫着地。阳光很好,外馆又安静又庄严,这静谧的一刻能引起任何人甜美的心绪,却无法在他槁如死灰的心里引起波澜。
入宫数载,早已忘却旧事,磨灭乡音。
当越国世子勾践的牛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