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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定地出了神。见不着喜怒,见不着颜色,仿佛那女子就像适才那样,正盈盈端坐在蒲团之上,一动不动。
“她是韩蝉夫人?”帐子里此刻只剩下我与他两人。我拨动着灯芯,借着忽明忽暗的烛火,凝视着他的侧脸。棱角分明,好是岩石一般,有着坚韧、宽阔的曲线。他许久未动,只是默默抿了一口酒。眼里似有波光晃动。
“看来真是了……只是,她为何要冒作伶人来到此地?”这一回高幹轻叹了一声,不置可否地扬了扬眉。我知他无意搭话,更不会与我提及事情的本末。摇了摇头,沉吟了片刻,忽然转口问道:“既被送到这里了,便不可能再让张既将她带回许地了。你打算怎么处置她?她目不视物,莫非要让她随军征战、日夜兼行?还是……”说到此处我突然住了嘴。高幹并无据地,自也不能将她送抵家中、安妥顺当。唯今之计,除了叫她跟从行伍之外,似乎别无它策。见他静默不语,我咧了咧嘴,抢过了他手里酒爵。几下斟满,一口饮干,道,“若分神有暇,我会尽力替你留意于她。军旅杂乱,同为女子之身,也较是方便。想来若是只从在轴重处,当不至于会碰上什么凶险。”会说出这般的言语,我连自个儿都不禁微觉诧异。高幹瞥了我一眼,神色里略略着了几分意外。冰冷的眼里转瞬之间漏出了几丝暖意,一闪而逝。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冲着我飒然一笑。一手提起酒缸,替我斟上满满一杯。随即,二话不说就着坛子猛灌了起来。这般的高幹我是头一回见着。稍稍怔忡,我扬了扬唇、也抬起了那爵。耳边夜风习习,远处隐隐闻得狼吠几声。席散酒酣,对饮不绝。只是烈酒下肚,镜台却清明依旧。举杯邀引间各自思想着各自的心事,我与他实则都无多少的醉意。直到月过中天,高幹才突然扯过我的衣袖,在沾着酒水在上面写道:“曹公府下、军师祭酒郭嘉,到底是何人?”
我挑了挑眉,知道他疑心已久,难以欺瞒,当下便模棱两可地回道:“听闻他侍于曹公之前,曾是袁绍的幕宾。只因那袁公麾下人才济济,郭嘉不得重用、其志难抒,故而才改投了他主。怎么,你是袁绍的外甥,却没有见过此人么?”这番言语本是郭嘉的自述,想必他语出之际久经斟酌,并非一时起兴。此刻说与高幹,当是并无太大的破绽:毕竟袁绍三千门客,有人见过韩蝉夫人真貌并不稀罕。偶见那乐女相貌神似,便处心积虑地收纳府邸、诸多养护,寻机献于高幹,并无不妥之处。更何况他也未必知晓这一位就是真正的韩蝉。
高幹扬了扬唇,笑意中夹着几分露骨的讥讽,书道:“那定是见过的。只是不知那时郭嘉大人用的是何等身份,罢了。”他冷冽地瞥了我一眼,唇边的笑意却更浓了,“选在这种时候将那乐女送及此处,莫非是怕我忍不住会趁机对你出手?……看来坊间传闻果然不假,这郭嘉,当真对你极是上心,天师。”我脸上一烫,堪堪偏过了头。手指慌乱、爵中的醇酒撒了不少。“你又何苦这般出言试探?堂堂并州牧高幹、高将军会猜不到他到底是何人?”语到中途便知自个儿失了言,不由地重重叹气,道,“高幹将军不世之才,翻手覆掌便能轻取我小命,何必对区区仆囚如此相逼?我亦何尝不是漂萍逐流、身不由己之人?”
他淡淡地瞥了我一眼,若有所思地静默了片刻。忽然又在我的裙摆上划道:“我识得一人,金煞攻身,命不能久……”书到这笔时,他突然停了手,紧紧盯着我的眼睛,像是要将我的心思洞穿一般。顿时酒香四溢,寒气森森。我认出了几字,但觉心中微颤,忍不住避开了他的视线:这高幹果然睿智、敏捷,种种细枝末节皆逃不过他的眼目。随口一言,便即刻联想到了那铜钱草的事儿。论慎密、论远见,我自问都不是他的对手,难怪素来自负的郭嘉也将之喻为天纵之才。
“乱世之中,受困金煞之人何其众多。高将军怕是有所误会了。”我左言右顾,不知所谓,只想着要将话题扯远。但高幹岂会予我这样的机会?他毫不留情地打断了我的话,淡然写道:“适才觊觎我性命、想要将我置于死地,也是因了他的缘故?”我心头一震,愣在当场:难道那时我想杀高幹,真的是因了郭嘉的缘故?是想替他铲平阻碍前道之人?是要为他的天下大局平路?……不、一定不是这样的,我总觉得哪儿有些不太对劲。见着我踌躇不绝,高幹神色忽然间变得有些复杂。
“或许,你说得不错。”我沉默了半晌,摇了摇头,突然低声回道,“任你并州一部在乾门举兵自重,霸据一方,对汉室大业、曹氏天下乃肉中骨刺、威胁极甚。指不准会乱了满盘大局。与其养虎为患,反受其噬,倒不如趁你羽翼未丰之际,尽早除之,以绝后顾。”
“那为何适才却突然住手不前了?”他毫不客气地问道。我沉吟、犹豫,不知所措,但面上故作镇定。见他此刻眼里一派静默,不觉泄了气,只得半真半假地应道,“仆乃汉臣,竭命于车驾。岂能与共为朝廷命臣的并州牧、高将军同室操戈、自相残害?更何况曹公并非明主,天下皆知,若有人能取而代之、不啻是苍生之大幸。”言辞中暗示了他与令君交通的可能。不知不觉间,我在出语时又使上了几分心计。高幹闻言,突然白了我一眼,神色间满是不屑,却隐隐掺了些笑意。他伸手扳过我的颚,替我拭去了嘴边的酒渍。指在我的唇上掠过时,莫名地滞了半晌。我脸上滚烫,慌忙后退。他却不发一语,举头饮干了坛中的残酒。将那坛子顺手一掷,大踏步地迈出了军帐。
幕帘外头月华如泄,袖风缭乱。
作者有话要说:这MM的登场缘自一个莫名其妙的梦,梦里她的名字叫红线,是高幹的前妻。似乎是姓钱,我以上帝视角看了一场戏。PS,为毛我会做这样的梦orz
☆、荀谌
之后的一些日子里,我随在高幹军中、同那些并州将士一起蹑于匈奴骑队的背后,纵横凉地、挥戈荒漠。偶尔也同这些蛮族屡次交锋,不过他们劫掠之后从不守成,只是径向他往、侵犯富庶。是故也仅止于小打小闹、磕磕碰碰。不过正由于匈奴犯境,来去如风、平川难阻,马腾、韩遂诸人节节败退、狼狈不堪,甚至错过了培植水土、春耕播种的时节。眼看余粮不济,人心涣散,他们最后只得求援于主公,划得河东一带作为落脚、整歇之处。马腾、韩遂为此甚至许诺曹氏,精兵尽出、任凭调遣,甘于联合钟繇部曲共同对抗郭援、袁氏、栾提呼厨泉单于、及高幹诸人。听说就连那位嚣张跋扈的马家世子、马超也领着随侍被挟作人质,入驻了长安。区区数月,凉州形势突变,韩、马诸侯似被高幹迫到了山穷水尽的田地。
与此相反,高幹一部收拢残余、招兵买马,声势颇大。所过之处,均富济贫、法令施行。又加之军严纪明、童叟不犯,是故民心向附,来奔之人源源不绝。不过他麾下的那支并州铁骑,较之初来咋到之时却并未扩编多少。增补的大抵都是些徭兵、军农,苦役官奴。一时倒也不惧存粮耗费,兵多心杂。是年春深未尽时,大半个凉州、毫无悬念地都变成了他的所辖之地——不费吹灰之力、尽得西地的大利,而将马腾、韩遂逼向河东以御郭援、袁熙,促成两敌相争之势,无疑是一手极为厉害的后招。高幹的这步棋落子精妙至极,就连我也不禁为之拍案叫绝。不过细细推究,却能发现兼得其利的,却不止高幹一人。这其中尚伏了诸多玄妙、重利之处,难怪主公、刘表、栾提呼厨泉单于、乃至张鲁、刘璋诸人皆对此乐此不疲,甘为驱使了。
这些天来,黄承彦俨然成了高幹帐下的一名策士。出谋运筹、总揽全局都有他的份儿。出入之间,盛气凌人,却依旧改不了那胆小、畏死的习性。难得亲上前线、往来督战,却总是被士卒、随从抬着回来。面色惨白、呕吐不止,像是患了甚么重症一般。细问之下,才得知原是见不得血腥、残尸。相形之下,倒是修儿更具了几分大军风度。几番生死历练,面对大敌时,已隐隐有了些从容不迫、处变无惊的架势儿。不过碍于他乃刘表幼子之身,是故处处有人庇护、监视,不得几分自由。平日里大抵只能跟着黄承彦,侍在帐里。未得应允,甚至无能在军里任意走动。
自那夜起,高幹对我的态度依旧如常,没有丁点的改变。但他麾下的那些心腹侍从,将领们看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