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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兀自出神的当口儿,蓦然见着袁熙正一脸恍惚、似笑非笑地凝视着自己,一时失仪、不知该以何种身份见礼,我顿时呆在原地,手足无措了起来。那袁熙倒也爽快,微微一笑、摆了摆手,开门见山就冲我说道:“不必多礼,事实上你们刚来的那会儿,我就瞧见你了。不过当时军务缠身,抽不出空暇过来招呼,还望姑娘莫要怪罪。”面对我时,他失神地顿了顿,随即柔和地笑道,“听说你身怀四弟的私印,此事当真?”我也不答,只是小心翼翼地解下了绳结,将那枚玉印轻轻递了过去。他伸手接了,仔细端详了许久,忽喜忽悲,面上尽是道不明、说不清的神色,末了才依依不舍地纳入了自个儿的囊中,略带歉意地冲我说道:“不错,确实是四弟的随身之物。姑娘不介意将之借我一用罢?”
“自然不会。这也算得是、物归原主了。”我叹了口气,顺意回应。此刻“人为刀俎、我是鱼肉”,他要拿去,莫非我还能抗拒不成?
“想不到江东周郎,竟如此看得起袁某。今次所行,还当真是雪中送炭呐。”他说着忽而脸色一沉,厉声问道:“说罢,我那四弟,现居何处?”我心底一颤,抿了抿嘴,却并不打算如实相告:“生死不明。”袁熙淡淡地“嗯”了一声,竟也不追问。只是出神地望着帘外,满目烟灰、怅然若失。过了好半晌,他才慢慢地叙道:“听说了吗?不久之前,乌巢大营被人焚尽了。那里头囤了我军大半的粮草。相形之下,袁氏前去攻打曹营的部队,却无功而返,胶着至今。”见我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儿,他忽然失神一笑,一字一顿地说道:“此事必是内应所为——如今这军里头,任谁都是这么以为的。”
莫非袁熙猜测知了袁买即是郭嘉、正为曹氏资力?又或者说他打算在袁氏内部,造出甚么莫须有的内应不成?……我知他是在出言试探,不觉眼皮微跳,立马附和道:“使君的意思是、令弟袁买乃是内应?”袁熙微微一笑,唇边浮上了一抹与郭嘉一模一样的邪气,他淡淡地回道:“只能是他。”
我沉默不语,他接口说道:“若不是他,便只有是我了。姑娘要知道负责防守乌巢的淳于琼,乃是我袁熙的部属。”袁熙的眼角掠过一丝浅浅的寂聊,他的表情像极了郭嘉。但不知为何,夹杂其中的几缕异样令我倍觉不安,“乌巢被烧,须得有人担罪。而今大哥袁谭,三弟袁尚一致将矛头指向了我。往昔我曾收过曹公的厚礼、与曹氏之人交情笃厚,深受父兄疑虑。如今处境尴尬,无力推托。思前念后,便只得让我那生死不明的四弟来承这番罪责了。”
“如此一来,四公子回归袁氏的道路就此被截了。心头大患,又去其一。使君这如意算盘打得当真响亮。”冠冕堂皇,虚伪至极。我忍不住愤愤数落了他一言。袁熙诧异地瞥了我一眼,嘴角边随即荡开了一丝会意的笑容。
“姑娘有所不知。此举不仅能就此释了四弟这个心头大患,还能趁机与大哥合力,嫁祸于三弟,断他两条臂膀。”他说罢毫不避讳地放声大笑。神色间却透着几分嫌恶、与自嘲。看那思念,端的是十分复杂。“想不到时至今日,竟要这般算计自己的兄弟手足……不过此事成败、关键,还须得仰仗姑娘。”
“使君是要奴家做甚?”我咬了咬唇,开门见山地打断了他的沉吟。
“去张郃、高览两位将军那儿。就告诉他们四公子令其临阵投敌,归降曹操!”
“张郃、高览?”
“对,张郃、高览的这支河间亲兵乃是三弟重要的依仗。也是是时乘虚直取曹营,却无功而返的袁氏罪部。你必须迫到他们阵前倒戈、无路可走。”袁熙低低地笑了一声,言辞间似有几分阴沉。
“使君高看奴家了。无凭无据,张郃、高览两位将军,如何能够信我?况且阵前倒戈,以曹公多疑的性子,未必就敢授受。”我不动声色地反诘道。
“姑娘莫非妄自菲薄。四弟会把他的私印赠交予你,必是有他的道理。相人一道,我袁熙自问不及于他。”袁熙说得轻描淡写、满目悠然,我却不觉哑然失语:郭嘉的计策向来久长,他将印信令我随携,断然不会毫无目的。莫非助力袁熙,亦是他的本意所在?
“袁公、与曹操自然是不可能终归旧好的,所以张郃、高览将军一旦降曹,所有罪责就可全盘推至三公子、与四公子的名上?”我皱了皱眉头,顺着他的语义说道,“不过话虽如此,尔等兄弟内乱,为何我却要资力于你?”
袁熙闻言一愣,随即惨然一笑,道:“姑娘若是不想留在此地、作我妾室,今世今生永居河北、不得自由,便只能择此道而行、经张郃、高览之径回归曹营。”言语之间暗含了几分威胁。但他满目的神色却复杂、戚戚,似掺了股莫名的苦涩、与不甘,“不是么?”我听罢脸色一变:他一言摄住我的软肋不提,更是认定了我乃曹氏之人!如此袁熙,不好糊弄。是成是败,不妨一赌。思索了片刻,我当机立断,缓缓述道:“给我些可靠的人手。不用多,二、三十足矣。除此之外,还需备上松脂、油料、火折若干,以及一封袁公令状。我当有办法劝降张郃、高览两位将军。”此言一出,袁熙倏地眯起了眼,满脸讶色、毫不掩饰。他若有所思地打量了我好半晌,这才轻轻点了点头,道:“此事不难,照办就是。”
“……如今天下未定,你们兄弟就在此地内斗,不怕被那曹操得了渔翁之利么?前线重将一降,难保阵势不乱,届时兵败如山倒,你就不怕遭了池鱼、倾巢之殃么?”手指不由自主地触到了发髻,静卧在那儿的木簪儿令我又一次想起了孙策,想起了江东,想起了那场内乱、死别生离……也不知孙权与孙翊、周郎与张昭,最后谁能稳下这半壁江山?不知不觉间,我喃喃出了声。道出了些与己无关的顾虑。
“天下?谁人的天下?袁谭的、袁熙的、袁尚的,还是曹操的?”袁熙满脸讥讽地低笑了一声,回道,“观袁绍、袁术先例可知,兄弟和睦、如若一家,根本就是无稽之谈。而今的曹公不过就是当年的董卓。如今的袁氏,也不啻于当年那群各怀鬼胎、宣而不战的诸侯盟军。内乱也好、外患也罢,其实并无任何的区别。指不定哪一天我袁熙也会同那曹操联手,图谋袁氏。趁势得利,仅此尔尔。”他的这般说辞,也并非全无道理。
“四弟他、还好罢?”袁熙静默了片刻,忽然柔声问道。似有几分眷恋、几分嫌恶。也不知是不是又是在演戏。我怕大意之下落入他的圈套,稍稍拢了拢发,沉默不语。只听袁熙自言自语道,“我这四弟自小体弱、重病加身。虽有大才,却爱逞强,过惯了锦衣玉食、不知冷暖的日子。如今只身流落他乡,必定艰辛、坎坷。等此间诸事了结,还望姑娘能回到他的身边,代我、与爹爹好好照料、扶持于他。”他说得有些吞吐,似是犹豫、闹心。
“我不知他在何处。也与他毫无瓜葛。使君如此大任,恕奴家无法担当。”我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袁熙的话语,他却低低地笑了:“你和四弟当真像极。机警如斯、防备过甚。那时他总也如此,认定我无时无刻不在算计于他、欺蒙于他,此事令为兄深感挫败、遗憾至今。”
“难道不正是如此么?”我无声地嗤笑了一言。袁熙幽幽一笑,露出了满面的无可奈何。既然他与郭嘉流着相同的血脉,定然也不是一个诚实不欺之人。仅此一点,我敢确然。
“……知道他为何要弃家出走么?”袁熙叹了口气,并未反诘。
“道不同,不相为谋罢。”我冷冷地回道。言辞之间,几分不屑。
“莫非你觉得我、与四弟并非是同类?”他低笑了一声,扬了扬眉。细看之下,这番神情也与那郭嘉极其相似。我不觉一时语塞。袁熙轻轻摇了摇头,小心翼翼地抚了抚了随身所携的那支洞箫。泪竹苍翠,斑红欲滴,一见便知价值连城。“我与他着目的,实则是同一盘大棋。”他戚戚一笑,随手要将那乐器渡交予我。
“奴家不晓音律。”我冷眼回绝,锁紧眉关。不由地琢磨起了他话中的深意:着目于同一盘大棋,究竟是指他与郭嘉互为雠敌、角逐天下,还是暗中联手、共携连襟?见我犹豫不纳,袁熙现出了几许失望。“如此可惜。”他说罢幽幽收回了那箫,沉默了半晌,忽而淡淡应道,“我即刻遣人护你去官渡河口。张郃、高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