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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无意冒犯你们的民族感情。”待金旌说完,他沉默少顷,说道,“但离坎政府的做法是有道理的。民族识别是一项很艰难的工作,虽然我不是体质人类学的专家……仅从文化人类学的角度来说,判断一个群体是否成为一个民族,需要满足很多苛刻的条件。人数、文化、语言、文字、历史、聚居地、凝聚力、血缘……番青人本身是主体民族非主体化的例子,历史也不过六百多年。又是散居,文字使用安利雅字母,语言却是变种的离坎语言。你可以看看密妥蓝人,他们和你们的情况相似,已经被归入安利雅族了。”
“但我们是有历史的呀!”金旌抗议道,“我们的历史都有记载!所有番青人都认为自己属于这个民族,不是离坎人也不是安利雅人,虽然文字和语言从别人那里借来,但也是我们自己加工创造的!判定一个民族难道不需要考虑成员的民族认同感问题吗?”
“当然需要。可是现在有多少番青人还认为自己是番青族?”
金旌无法回答。他小时候居住的番青村落已经消失,认识的番青人不超过三十人,有些番青人的身份卡上“民族”一项已经填了离坎或安利雅。这种情况是近二十年来发生的,自从离坎政府开始进行民族识别,番青人的身份越来越模糊,行将消失。
抱起膝,卓穆拨了拨火,默默地看着金旌陷入沉思。蓝色火焰劈啪,他又说道:
“不过,只要有一个番青人认为自己属于这个民族,你们就有权利争取识别。我支持你向离坎政府提出要求,但是,如果在祖地找到的书卷和族谱没有足够的说服力,我也爱莫能助。个人情感不能凌驾于法条之上。”
6
6、六 。。。
六小白,哪里搞错了吧
再度踏上旅途,即将进入近似无人区的安利雅草原。越过这片正处于丰水期的美丽丘陵草原,就能看到落霖山群。进入山脉也就进入了安利雅省。
从昨天的道路退出,回到岔口,他们进入另一条岔路。金旌开着车,不由得哼起民谣。太阳灼人,骆晏白找了顶草帽遮着脸,在后座上呼呼大睡,被换到副驾的卓穆依旧低头思索难解的番青语句。
打开收音机,金旌找了个流行音乐频道,轻快的钢琴演奏回荡在车内。开了会车,金旌注意到卓穆以手指轻轻敲打笔记本,指尖动作灵巧如弹奏。
“会弹钢琴?”
“会。”他垂下眼睫,双手抬起,以笔记本为虚拟的琴键,快速地弹了一组和弦,“就是弹得不好,没那个天分。”
“还蛮多才多艺的嘛。想必很受姑娘欢迎吧?”
金旌跟他开着玩笑,他怔了一下,也笑起来:“没有。姑娘们不喜欢我的性格。”
如果这次只是无忧无虑的旅途,乘着午后的金色光芒,前往时间的尽头而溯,让钢琴的节奏引领麦浪的芳香,尽情奔驰于热带丘陵草原之上,戴着草帽,唱着歌谣,从春天,一路冲到夏天,飞向秋天,该是多么美好的事情。
人生在世,总要这样旅行一次。抛开所有烦恼和顾忌,只为了自由而旅行。
在穿越落霖省的旅途中,金旌察觉到自己的心态有所改变了。虽然变了什么、变了多少说不清楚,但已不是在离都时那种囿于狭窄空间身心受限的悲伤感觉。他知道自己可以做些什么,比如称得上是英雄事迹的小事。比如完成旅行。比如拯救番青。
“哇,睡得好爽。”
骆晏白从后座爬起来,摇头晃脑道。金旌没好气地回头瞪他:“快点交换位置!”
“知道啦。”他伸了个懒腰,将睡乱的头发爬梳整齐,“咦,那是什么?”
“似乎是个人啊。”
车子逐渐靠近,模糊的黑色身影清晰起来。有着漆黑的长发的少女在路边对他们招手,先前看到的黑色是她身上穿的黑色荷叶边衬衫,除此之外就是一条千鸟格短裤,双腿修长白皙,显然不是安利雅人。她被太阳晒得一手拢成凉棚,发丝黏在脸颊。另一只手则抱着一个有她半身高的熊宝宝布偶,毛茸茸的。她简直像从天上掉下来似的。
“你们好!可以搭车吗?”
见他们停车,她敏捷地从草丛里跳出去,跑到车边扒着车窗对金旌说道。金旌打量她一圈,诧异道:“你一个小女孩怎么在这种地方?”
“我家在落霖省盛贞市,绑匪绑架了我要勒索赎金,我逃出来了。”她将头发捋向耳后,漆黑明亮的眼中写满焦急恐惧,“我想回营地,好像走错了方向……一整天了,第一次见到离坎人。我不敢去找安利雅人……”
“可盛贞市和我们要去的方向相反啊。”
“没关系!”她扒住车窗,哀求道,“那些绑匪是安利雅人,他们会找到我的!你们带我走吧,只要让我离开这里就可以!找到我他们会杀了我,说不定还会先奸后杀……”
“那个。”卓穆一直在皱眉看着她的脸,此时拍了拍金旌的肩膀,说道,“要不带上她吧。安利雅土匪真的都不是善类。一个小孩子而已,到了安利雅特区,让她联系家人就是了。”
“这……小白,你看呢?”金旌回头询问道。骆晏白见到这样一个清纯可人的小姑娘,正心花怒放,当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都这么可怜了,就带上吧!”他爽快地说道。小女生大大地舒了口气,露出感激的花样笑靥。
“我叫做小鱼。”
接过瓶装水,她一口气灌下半瓶,表示了感谢之后这样说道。金旌见她一直抱着又大又重的熊布偶,觉得有点奇怪。想了想,他问道:
“你要联系家人吗?”
“要是能借给我手机的话,我想给妈妈打电话。”她嗓音清脆,似乎已经从恐惧中恢复过来了,“我是和同学们一起到这里来野营的,告诉妈妈我没事了就好。”
骆晏白扔给她手机。她按了一串号码,待接通后迫不及待地说道:“是我。”
那边传来女性的声线。少女点着头,答道:“我没事,已经安全了。我会回营地和同学一起,很快就回家了。不要担心,安利雅天气很好。再见。”
“想必你家人很着急吧。”
递给她湿巾擦脸,金旌叹息道。“安利雅的地盘从来都不太平,成年人也就罢了,你们这些小孩子最好不要来这里乱跑。出了事算谁的?每年都有那么多发生在安利雅的绑架案。那些山匪那么野蛮,拿不到赎金说撕票就撕票……”
“是我自己不好。”少女乖巧地点头,扁了扁嘴,大眼睛泪汪汪的,“我只想走远一点去看看,不是故意脱队的。叔叔,你人真好,多谢你让我上车。”
“呃,不客气。”金旌抽了抽嘴角,“叫我金旌吧,叔叔什么的……还是别叫了。”
由于昨夜的失误,他们比预计中晚了四个小时抵达落霖省与安利雅省的接口处。在长长的凉爽隧道中前进着,稀少的车流自他们身边擦过,黑黢黢的山壁上安着冷光灯。隧道内,山风强劲,似乎有水流在两边流淌。终于,前方现出白色的光亮,他们冲出了黑暗,自不见天日的山隧道回到光明的世界。
下了山路,开上公路桥,【欢迎来到安利雅士的字样出现在山壁上。过了收费站,按照地图,骆晏白将车开入一条人比较少的公路。开着开着,前方突然冒出一辆黑色越野车,硬是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骆晏白刹车不及,几乎撞了上去,车子画了个半圆,擦过山壁。金旌的头撞上车窗,疼得他不禁呻吟。车子被迫停下,卓穆打开车门,叫做小鱼的少女也抱着熊布偶跳下去,把金旌和骆晏白从车里拉出来。没等他们搞清状况,两个壮实的男人抱着步枪围了上来。
“……!”
卓穆猛地屏息,将要冲出去理论的金旌推到身后。面对拿枪的匪徒你不需要讲理。
“骆晏白,出来!”
从持枪的两名男子身后,走出一名中年男性,黧黑的皮肤,卷起的短发,五官扁平身材高大——不是离坎人和安利雅人的典型外貌,恐怕是更南部的姏红人,或者夸参人。卓穆拖住金旌,看着骆晏白抱着磕出血的头走过去,呆呆地喊了句:
“茶哥……”
“你挺大的胆子啊,骆晏白。”
嗤笑着,被称为茶哥的男人席地而坐,身后站着四五名荷枪实弹的男人,还有金旌见过的安利雅女孩碧觧。路上捡到的少女小鱼躲在卓穆背后,卓穆以金旌没有料想到的淡定面对这一切,冷淡而无表情。他们被枪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