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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静望着窗外瑞喜的背影,心情更加沉重。
4
“丹露小姐,我打听好了,今天你收工早,而且晚上休息,这下你不会不赏脸了吧?陪我吃饭吧,舍下已经安排好了。”瑞喜一出片场,山口就像苍蝇一样黏过来,点头哈腰地说。
瑞喜微笑地回答:“好呀,不过,我突然想吃西餐。”
她只想着应付山口建,却不想旁边突然闪出一个记者,对准他们就开始拍照。瑞喜下意识地想要躲闪,山口建却故意搂住了瑞喜,温柔地对瑞喜说:“丹露小姐不必多心,这些报社记者不是我带来的,不过,我还是要恭喜您。大明星的私事儿永远都是小报和市井小民津津乐道的话题。现在有人偷拍,说明您已经是上海滩的大明星了。丹露小姐天资聪明,一定可以应付得来的。”
他俩甩掉记者,驱车到了西餐厅。西餐厅里灯光暧昧,山口的言辞比灯光更让人恶心。“我告诉你,我的家乡新宫市,现在还有徐福墓地和祠堂呢,每年祭祀不断啊。日本和中国本来就是同一个种族,现在的中国,内乱不止,兄弟相争,英美苏俄虎视眈眈,赤色分子又在煽风点火,眼看中国就要灭亡了!所以,我们大日本天皇陛下才号召我们进行圣战,到中国帮助你们实现独立自由,促使经济繁荣,建立大东亚共荣圈,你明白吗?”
瑞喜当然明白山口说这番话的意思,她故意使劲儿切盘中的大虾,大虾一下子飞了出去,弹到了山口建的衣服上。瑞喜想笑,却故作羞涩地说:“哎呀,很抱歉,山口先生,对不起,对不起……”
山口越发迷恋地看着瑞喜,一边擦着自己白色衬衣上的污渍,一边傻笑道:“没有关系,没有关系。”
瑞喜于是轻声叹息道:“唉呀,政治太深奥了,我一个女孩子,还是演好电影就是了。”
两个人碰杯、吃虾,再不谈国事。饭后,山口坚持要送瑞喜回公寓。到了门口,瑞喜下车后,山口也跟着下了车,非要送瑞喜进门。瑞喜吓得不敢再走,站在原地请山口回去。山口看着瑞喜,突然上去伸手拉住瑞喜,把瑞喜推向了墙边……就在他的猪头伸过去的一瞬间,伴随着瑞喜的一声大叫,一块石头从暗处飞出来打中了路灯。街道突然暗下来。山口立刻警觉地看了看周围,松开瑞喜跳进车里,飞也似的逃走了。
惊魂未定的瑞喜缩在墙角,壮着胆子问:“谁?是谁?”弄堂里没有回答。瑞喜拿出钥匙,往家门口快步走去。一个阴影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冷老板?”
“丹露,你刚才在做什么?”冷志成一把拉住瑞喜,重新顶到了墙上,怒吼道,“你不喜欢我,我不怪你!你不跟我离开上海我也不怪你。可是你……你不好好跟你的情人过日子,却去和日本人合作!我简直不相信你还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瑞喜!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眼睛,做什么不好非去演亲日电影?!如果你有困难,无论什么事情都可以来找我,可是你……丹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我没事儿,没事儿!冷老板您不要再逼我了,我有我的自由,我就是想演电影,另外我很好,不需要您帮忙,谢谢关心!请您回去吧!”瑞喜被逼急了,推开冷志成,跑到门口,开门进去,“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日本商人疯狂追求电影明星丹露小姐,丹露小姐秋波暗送深情款款”的大标题,配着山口建把瑞喜搂在怀里的照片,再一次成为风雨飘摇的上海滩最热门的话题。
吴烈就在报社工作,他当然不可能不知道这个消息。应付完当天的稿子,他疯了一样跑到云天的片场,去找瑞喜。
瑞喜正穿着和服跳一段扇子舞,拍了几次导演都不满意,说她的表情冷冷的,不好,应该笑。可她就是笑不出来,导演只好宣布休息,等明天瑞喜调整好状态后再拍。
看到瑞喜从片场出来,吴烈迎过来说:“丹露小姐,我是报社记者,想请您做个访问,好吗?”
瑞喜没想到吴烈会来这里,一时正不知道怎么回答,山口又赶着时间来接瑞喜下班了。吴烈眼睁睁地看着瑞喜坐山口的车离开,咬牙切齿却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回到家,吴烈一杯一杯地喝着闷酒,李碧纹看不过去,问他:“你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喝酒?忘了你的工作和任务吗?”
“工作?我今天就是去工作,可是你知道吗?我的工作就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上了日本人的车,却还要陪笑,这就是我的工作,我简直不是个男人!”
李碧纹边关上窗户,边转头说:“你冷静一点儿!不要忘记你是个革命战士!”
“革命?革命就应该上战场,跟敌人真刀真枪地大干一场,而不是这样窝囊,坐在这里每天写一些恶心的明星花边新闻,然后等着自己心爱的女人深入虎穴得到情报!你告诉我,告诉我,这算什么革命?”吴烈说完,狠狠摔碎了一个酒杯。
5
1937年8月13日,日军进攻上海。“8月14日,我军88师进占持志大学、五洲公墓、八字桥、宝山桥各要点,第264旅旅长黄梅兴率部奋战,英勇殉国。第87师进占沪江大学及其北面黄浦江岸。中国空军出击轰炸敌海军陆战队司令部、汇山码头、公大纱厂及海面敌舰,都命中起火,敌旗舰‘出云’号受创伤,双方空战,互有损伤。日军炮弹在南京路、外滩爆炸,死伤1600余人,其中外侨15人。我空军炸弹误落大世界,伤亡2000余人。”广播里的消息,让云静乱了方寸,她突然发现自己无处可去,这个时候,她想起了一个人。
然而,这个人还会来吗?想起自己这些年对他的冷落,云静几乎不抱任何希望,她拎着一个皮箱,打算独自出门,随着难民,能逃到哪里就是哪里。可她打开门,却发现她想着的那个人已经在门口了。
“你来干什么?”云静故作镇静地问。
“我来接你。我在法租界安排了一个住处,你先住下。”
“不,我要去找张连昆。”
远处传来爆炸声,一股浓烟升起。柳光宗大声吼道:“朱丽丹,你不想要命了吗?现在谁也顾不上谁了,张连昆早就扔下你一个人跑了!你以为张连昆是个什么好东西?你知道他是怎么发的家吗?十年前,他还在南洋开妓院呢,专门拐卖福建、两广十几岁的小姑娘去南洋卖身,这你知道吗?这上海滩,哪里有什么干净的人啊?也就是我死心塌地地爱你,甚至不惜一切代价!可是那些得到你的人呢?他们是怎么对你的?你心里不清楚吗?真可笑,你太可笑了!”
柳光宗的这番话,让云静彻底崩溃。她突然歇斯底里地放下手里的箱子,指着柳光宗叫道:“你给我滚!滚!我不要你管我!”
柳光宗愣了半天,恨恨地上车走了。
远处的炮声似乎越来越近,眼前都是来回奔跑的人群,云静看着柳光宗的车子消失,一手捂住嘴,大哭着跑向逃难的人流。
硝烟中,云静看到墙角排着十几具随意叠在一起的尸体,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穿着破烂的,也有西服革履的。其中有一个,脸上全是土,身上满是弹孔……虽然已经被鲜血浸透了,但云静还是一眼就看出来,他就是已经很久没有露面的张连昆!
云静被人流挟裹着从张连昆前晃过,但这一眼连同柳光宗的话,熄灭了云静心里最后一丝火花。
云静麻木地在一个转角处被人流甩了出来,她似乎忘记了逃生,呆呆地站着,直到看到一辆车驶过,一声枪响,车在她前面不远处撞向一段断墙,车门自己弹开,一个人栽出来,煞白的脸正对着她,她清楚地看见,那是黛西的表哥安国。枪响处,一个人影大步流星地走远了,那个人她也认识,是她曾经的未婚夫郦照存。
这个世界怎么了?一阵血腥扑面而来,云静疯了一般地跑着,跑着,像是要逃离,又像是要跑往某个地方。
阴沉的街头,到处挂着日本膏药旗,人们小心翼翼地走着,远远看到有日本兵巡逻,就赶紧站到街边。云静脸色憔悴,衣衫褴褛,提着箱子来到一家酒店门外,刚要向里面走,却被从角落里蹿出的记者围住。云静真的很想问他们,这个时候怎么还有心思来做这样的事情,但随即想到日本人也是要办报纸的,连瑞喜都可以拍日本电影,这些记者又怎么会例外?想通了,心情也好些,她用手遮挡住脸,躲闪着退出来,上了一辆黄包车,身后传来记者的声音:“朱丽丹小姐,我们听说你和天云影业发生严重纠纷,已经被撤换戏份,有没有这回事儿?”
云静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