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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二日,验尸开始。此时,李毓昌死亡已经有八个月之久,尸体早已开始腐烂,从身体表面已经无法看出是毒杀还是上吊自杀。经过商议,监验官决定按宋代著名法医学家宋慈名著《洗冤录》中的蒸骨法进行蒸骨验尸。而这一点早已为山阳知县王伸汉所料到,他让买通的仵作在验尸时暗中放入了咸盐。这样,在盐的作用下,骨头蒸完后呈现绵白色,看上去并没有中毒迹象。
在场监验官无不面面相觑,如此大费周折,甚至惊动了皇帝,众人都以为必然是一桩大冤案,谁料竟然还是要维持原判。幸好此时李泰清上前尝了验尸的蒸骨水,发现有咸味,于是痛哭不已,要求重新蒸验。山东布政使朱锡爵同意了,他很有心机,第二次蒸验正要开始的时候,他突然叫停,走上去亲尝蒸骨水,发现仍然有咸味。至此,仵作作弊一事败露。朱锡爵大怒下,命人当场将作弊仵作杖毙。另取干净水蒸骨后,骨头全黑,李毓昌中毒已经是确认无疑。
不过此时又有新的疑点出来:新蒸骨骸中龟子骨仅呈微青色,而心坎骨又全无青色,这是怎么一回事?当场有名经验丰富的仵作对此解释说:“人中毒后,毒先入四肢,毒气攻心才能毙命。死者肯定是先中毒,但毒气还未攻心之前,他已经被勒颈而死。这样一来,毒气没有到达心尖,所以心坎骨无青色。”
这样的解释合情合理,但又有新的问题冒了出来:那就是李毓昌中毒后,到底是自己上吊还是被他人勒死后吊上屋梁?本来,在中国历史上,用上吊自杀来掩饰勒杀的情况非常普遍,《洗冤录》中记载有可以通过检验勒痕的做法来识别,通常勒杀后再吊上屋梁会在脖子上留下两道勒痕,还有一些其他迹象明显区别于自己上吊。但此时李毓昌尸体已经腐烂,无法从勒痕来辨别,监验官只能完全靠分析推理来解决疑惑。如果是李毓昌自己上吊,那么他的口鼻怎么会出血?即使是口鼻出了血,一个上吊之人又怎么会用自己的马褂衣袖去擦血迹呢?如此推断起来,李毓昌必然是他杀,但事实经过如何,就需要人犯的口供来证实了。
至此,山东济南这边的验尸工作在历经波折后终于结束,验尸经过和结果被如实上奏朝廷,李毓昌尸骨也被重新装殓运回即墨。
而另一边李毓昌命案的案发地江苏也早忙成一团,两江总督铁保和江苏巡抚汪日章派出大批人马缉捕涉案人犯。李毓昌长随李祥、顾祥,淮安知府王毂,山阳知县王伸汉及其长随包祥、张祥、余升,厨子钱升等先后被捕,解往京师。
李毓昌另一长随马连升本被王伸汉推荐到宝应县任职,但他自从害死主人后难以自安,没有到职便躲回了山东聊城老家。不过,他家中贫困,无以为生,后又不得不到京师谋生做长随。李毓昌案发后,震动朝野,马连升惶恐无助,干脆主动到刑部投案自首。
七月初三,全部人犯都解到了京师,由刑部收监,会同军机处严审。由于铁证如山,经过多次对质后,案情已经真相大白,各案犯均低头认罪。谋害李毓昌的元凶王伸汉也供认了吞赈在前、行贿在后及杀人灭口的全部过程。
据清人梁恭辰在《北东园笔录初编》中记载,王伸汉本来拒不认罪,有一天熬跪倦极,便向审讯官员求一杯茶喝。审讯官员命左右端了一杯茶给他,不料他接过茶后并不喝,而是瞪着茶杯良久。也许是他想到了当初李毓昌喝毒茶的情形,这之后,王伸汉便吐实招供了。
这期间还发生过一场自杀的戏剧性场面。淮安知府王毂深知罪责难逃,决意自杀。他将随身带的玻璃小镜砸碎后,用碎片划伤了自己的腹部和颈部。但很快被狱卒发现,救治了过来。不过当班狱卒也因为疏于防守被“交部察议,各行研鞫”。
更可笑的是,涉案人犯已经在北京认罪后,两江总督铁保竟然还糊里糊涂地上奏说:“此事尚毫无端倪,容再加体访具奏。”又说:“铺叙鬼神之词(指李毓昌托梦给妻子林氏一事)以为破案之来历。”本来他跟李毓昌命案并无直接干系,但他模棱两可、醉生梦死的态度彻底激怒了嘉庆皇帝,决定拿此案开刀,将这位总督一并处置,以达杀一儆百之效。
嘉庆十四年(1809)七月初十,审理结果下达:谋杀李毓昌之主犯王伸汉立即处斩,并抄没家产,其长子流放乌鲁木齐;长随包祥刑夹后斩首;李祥、顾祥、马连升三人因谋害主人,属于大罪,按“雇工人谋杀家长,照子孙谋杀祖父母者,皆凌迟处死”。受贿的淮安知府王毂绞立决;为李毓昌验尸的仵作李标杖一百,流放三千里;派往山阳的查赈委员除李毓昌、章家璘拒绝贿赂外,其余九人均因受贿被流放,且抄没家产;除此之外,嘉庆皇帝亲谕定论处罚五名朝廷大员:两江总督铁保革职,流放乌鲁木齐;江苏巡抚汪日章革职回籍;江宁布政使杨护降职,留河工效力;江宁按察使胡克家革职,留河工效力;淮扬道道台叶观潮革职留任。
而死去的李毓昌被赏加知府衔,优厚安葬。嘉庆皇帝亲制《悯忠诗》五排三十韵,刻石立于李毓昌墓前。李毓昌之嗣子李希佐被赐举人身份,允许直接参加会试。李毓昌叔父李泰清也被封为武举。
嘉庆皇帝如此优恤李毓昌,并重惩涉案官员,自然意在力挽颓风。这桩号称“山阳大狱”的惊天大案最终以沉冤得雪的欢喜结局落下了帷幕,但南漕北赈的吏治积弊并没有因此而有所好转。一叶知秋,清王朝已无可挽回地走向衰败。
第三章 刺马案
无论马新贻被刺案有何重大背景来历,案发后的审讯调查过程和结局却充分彰显了中央皇权日益衰弱、政令不及地方的无可奈何。从始至终,刺马案的本质不过是清朝中央集权和地方军事集团的较量,而最后还是以清廷的公开退让而告终。
楔 子
十九世纪中叶,清王朝政治腐败,社会动荡,国力日益衰败。就在此时,鸦片战争一声炮响,惊破了清王朝妄自尊大的天朝迷梦。中华民族遭遇到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内有民变纷起之忧,外有列强瓜分之患。风雨飘摇中,就此掀开了近代中国没落的序幕。
两江总督马新贻遇刺事件就发生在大清帝国统治摇摇欲坠的时候,号称“开清朝二百年未有之奇”。马新贻本人也由此成为终清一代身后是非最多、真实面目最为模糊的封疆大吏。
壹、湘半城
清同治九年(1870)七月二十五日(旧历,以下同)的清晨,天刚蒙蒙亮,东南第一大城江宁城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平日玉带一般光亮的秦淮河也完全被氤氲遮盖住了秀丽婀娜的身影,无法观赏到昔日的风姿。
江宁就是六朝古都金陵,又称南京(今江苏南京)。这座历史悠久的古城,有过金粉繁华的盛况,也有过遍地疮痍的凄凉。“倚槛春愁玉树飘,空江铁锁野烟销。兴怀何限兰亭感,流水青山送六朝”(龚鼎孳:《上巳将过金陵》)。人间的干戈起伏,王朝的兴亡更替,在这片土地上反反复复地上演了两千多年。可以说,在中国,没有任何一座城市能像江宁那样折射出历史的盛衰沧桑。“英雄一去豪华尽,唯有青山似洛中”。今日的江宁,除了山川地形与六朝时依然相似外,其余的一切都大不一样了。江山不改,世事多变,不能不令人慨叹万千。
自太平天国平定后,江宁还得了个新的称号,叫做“湘半城”,意为城中有一半都是原湘军系统的人。湘军为湖南人曾国藩所创。咸丰初年,太平天国席卷了半个中国,太平军攻下重镇江宁,并改名天京,定都于此,正式与清朝对抗。被清朝寄予厚望的正规军八旗、绿营兵腐化已久,对待太平军毫无还手之力,几乎一触即溃。眼见大厦将倾,清朝不得不寻求新的武装力量,不断颁布奖励团练的命令。此时,曾国藩正因母亲江氏去世回到家乡湖南湘乡(今湖南双峰)奔丧,情绪十分低落。当他听说朝廷奖励兴办地方武装后,感到机会来了,便迅速行动起来,在极短的时间内兴办起了一支地方团练。
曾国藩创办团练提出的口号是:“重在团,不重在练。”这支武装力量有一部分是基于曾国藩的个人关系网——家族,亲属,师生,好友等等,不过更多的来源还是他的湖南同乡。譬如与曾国藩家距离不到十里的荷叶葛葆吾、葛莅吾(后娶曾国藩弟曾国潢女)兄弟即欣然响应曾国藩的号召,加入团练中。永丰蔡寿崧以经营“永丰辣酱”出名,是当地有名的富户�